<p class="ql-block"> 秋风一紧，家门口榕树上的寒蝉便会吱哩、吱哩地嘶鸣起来，那一种眷眷之声，似乎是对时光的不舍与依恋？</p><p class="ql-block"> 依依病了，听秋声颇是伤情。</p><p class="ql-block"> 大概如解放所说：“阿妈名依依，心里老是怀着一种依依的眷恋……”解放担心阿妈过于伤情，便劝说：“不然，咱还是住附二院去吧？”</p><p class="ql-block"> 不，住铁路医院？总让你忙！</p><p class="ql-block"> 依依心疼解放，见他又唍长、又医生，忙得后脚踩着前脚跟，心不落忍……她老是忘事，铁路医院已划剥地方，早就更名为鲤城总院附属第二医院了。</p><p class="ql-block"> 从春初到秋末，依依因尿毒症从附二院进进出出，C丅、照影、透析、磁共振……几次险过鬼门关，身子骨一下子就像塌了方。</p><p class="ql-block"> 也就是在住院的这几天以来，依依居然十分地清醒起来，想见建设，想见肖雄，说山儿、岭儿，咋不回来呢……</p><p class="ql-block"> “回光返照？”解放暗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p><p class="ql-block"> 梅颖“呸”、“呸”地啐一声，“咒呀？”</p><p class="ql-block"> “咱俩都是医生……”解放明白，“阿妈也是上八十岁的老人了！”</p><p class="ql-block"> 梅颖赶紧电话。</p><p class="ql-block"> 林山南大博士，留校任教，他从南京第一个赶回岭兜，径往医院……秋夜深深，依依昏昏沉沉地睡去，林山与阿妈便一直守在病房。</p><p class="ql-block"> 依依又梦话了！</p><p class="ql-block"> 喃喃的，依依唤了一声“阿爸！”</p><p class="ql-block"> 溟溟之中，依依睁开眼睛，“我看见阿爸了！”泪水涟涟，夺眶而出……惠丽见阿妈泪水婆娑的样子，急呼；“山儿，你奶奶醒啦！”</p><p class="ql-block"> “奶奶，山儿回来看您了！”林山握住奶奶骨感的双手，“奶奶，您受苦啦！”</p><p class="ql-block"> “不苦，不苦……奶奶只是想山儿你了啊！”依依的嘴角，绽一痕微笑，”知道岭儿远在大东北……”</p><p class="ql-block"> “阿妈，岭儿也快到家了！”惠丽轻轻抚去阿妈眼角的泪痕，“不然，您闭目养一会儿神吧？”</p><p class="ql-block"> 依依很乏，刚想把眼睛闭上，父亲又长衫褴褛地走进她的眼眸……清末秀才艾泉金，一生与金无缘，只是一个落泊的乡村私塾先生，教《三字经》的“人之初，性本善”，教《诗经》的“国风”“小雅”，等等……喃喃的，依依又念念有辞了！</p><p class="ql-block"> 山儿细听：</p><p class="ql-block">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p><p class="ql-block"> 这是《诗经》里的《采薇》！林山读过，尤其那句“杨柳依依”……因为奶奶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依依”！ </p><p class="ql-block"> 似乎诗毕。依依微微睁开眼睛，“山儿，我是不是又说梦话了？”</p><p class="ql-block"> “奶奶好记性，您读《采薇》呢？”</p><p class="ql-block"> “《采微》？”依依若有所思，“昔我往矣，杨柳依依！”</p><p class="ql-block"> 祖孙二人，异口同声。</p><p class="ql-block"> 不知什么时候，梅岭已站在依依的跟前了，“奶奶，您有一个诗一样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哟，哟，哟！”依依再一次睁大双眼，生怕丢了什么……她一把抓住岭儿抚在自己身上的手，“岭儿，不是在做梦的吧……我以为见不到岭儿了！”</p><p class="ql-block"> “奶奶，好好的呢！”岭儿贴在奶奶的脸上，像小时的吻，“我是永远爱您的岭儿呀！”</p><p class="ql-block"> 忽然，依依又想起了什么，“惠儿，好久不见军儿、榕儿了！”</p><p class="ql-block"> 惠丽知道，昨天透析之前，阿爸才带着军儿、榕儿来探视的……</p><p class="ql-block"> 阿妈的恍恍惚惚，惠丽心焦。</p><p class="ql-block"> 当肖军、艾榕、梅岭、林山齐刷刷地站在奶奶面前时，依依惜然，话别似的说了一句：“孙儿们，你们的外公叫我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孙儿们哭了，依依没哭。</p><p class="ql-block"> “回吧！”依依挥了挥手，“惠儿，解放呢？”</p><p class="ql-block"> 解放、梅颖值班，一身白大褂，泣泣的，叫声“阿妈”，欲言又止。</p><p class="ql-block"> 依依清了清嗓子，用僵硬的手掌摩了摩解放左边断臂的袖口，“辛苦老大……我的梅子，妈亏待你了！”</p><p class="ql-block"> 梅颖泪涌，泣不成声，“阿妈，病会好的！”</p><p class="ql-block"> 当剑英、惠丽站到病床前时，依依居然撑起身，想要坐起来说话，“对不住剑儿、惠儿了！”“别，别，别，阿妈躺着好！”剑英、惠丽双双跪下，“阿妈，您言重啦！”</p><p class="ql-block"> 当公社、梅花站到病床前时，阿妈拉住梅花，说了一句“公社肩上担子重，梅儿多担待些！”梅花颌首，泪水滂沱。</p><p class="ql-block"> 继而，依依拉住公社的手，说：“清明节替阿妈看看互助、合作去……”公社点头，把哭咽过。</p><p class="ql-block"> 言毕，倦了，依依微闭的双眼，仿佛渗出浊然的泪水。</p><p class="ql-block"> 稍顿，依依又交待公社：“晚上，你们都回去，让你阿爸陪我一宿吧！”</p><p class="ql-block"> 是夜，秋风瑟瑟。病房两张床，依依在右，大牛在左……</p><p class="ql-block"> “烤地瓜，好吃！”依依清醒。</p><p class="ql-block"> “地瓜滤了苦汁……”大牛也清醒，“那乌央乌央的渣渣糊，不好吃！”</p><p class="ql-block"> 大牛伸出左手，依依伸出右手，他们紧紧地握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在投亲无着的孤独中，你的烤地瓜真香！”依依动情了！</p><p class="ql-block"> “在极力想要赢得你的芳心时，我用地瓜滤了苦汁骗了你！”大牛内疚。</p><p class="ql-block"> “烤地瓜都那么香，地瓜滤了苦汁，该是何等的美味！”依依笑了，很开心。</p><p class="ql-block"> 大牛也呵呵一笑，嘴巴里就像回味着地瓜渣糊糊的苦涩，“亏待你了，我的依依！”</p><p class="ql-block"> 大牛情衷，依依泪目。</p><p class="ql-block"> “不亏哟，我的大牛哥！”依依心灵，巧算，“2005一过，我80，你81，咱值喽！”</p><p class="ql-block"> 夜深如漏。语声如豆。</p><p class="ql-block"> 解放们，林山们，担心夜长梦多，便静悄悄的，都在病房外守候！</p><p class="ql-block"> 寅时已过。夜风萧索。</p><p class="ql-block"> 肖雄、建设从北方匆匆赶到，急急的，他们想尽快地见上阿妈，于是，悄悄推门……虚掩着，悄无声息，听惯阿爸酣声的建设，心里一阵发懵！</p><p class="ql-block"> 建设蹑手蹑脚，推了一推右床的阿妈；肖雄蹑手蹑脚，推了一推左床的阿爸……睡得真沉？</p><p class="ql-block"> 只见阿爸的左手，紧紧地攥住阿妈的右手，建设掰了掰，掰不开！</p><p class="ql-block"> “大哥、大嫂——阿爸、阿妈都走了呀！”建设惊呼，鸣咽。</p><p class="ql-block"> 秋声依依。岭兜泣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