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者

龍存军魂

同频共振，助力他人，亦丰盈己心。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停驻在八点三十五分，电量九成三——恰如我立于讲台之姿：不疾不徐，心有丘壑。那几条评论，不是浮于数据的点赞，而是心与心悄然接壤的田埂。有人写“回首往事，心潮澎湃”，我读着，仿佛又见伏案改作业的深夜，月光如银，静静铺满教案本；有人赞“文字如跳动的烛光”，我莞尔，将那束光轻轻收进衣袋——原来耕者不单播撒种子，亦俯身拾起星光，藏于行囊，照夜归途。 放下锄头披征衣， 守岛数载踏归途； 收起针管执粉笔， 转身登台志愈笃。 半生俯仰皆耕耘， 热土深种心隅处； 回望杏坛千重浪， 一诗敬献耕心人。 那顶红星军帽下的目光，与粉笔灰沾染的袖口，原是同一脉山河的呼吸。军装与讲台，不过是一身信念的两种穿法；守岛与守课，皆是把心锚定于一处，任风浪翻涌，不动如磐。 2026，新岁启程—— 讲台即田垄，粉笔作犁铧； 云影浮游于白板，乌云亦教人辨晴雨； 我指尖所向，非字非句， 是孩子眼底初升的、未染尘的天光。 苍生温饱何须远求？ 一课一问，如播一粒种； 一默一导，似引一脉泉； 一灯一影，便是一季春耕。 耕者不种稻粱，种心田； 心田若沃，自有千顷青翠破土成林， 风过处，皆是拔节之声。 白板上的云朵，是孩子第一次辨认天气的起点；而我伸出去的手，不是指向答案，是托住那点将信将疑的勇气——恰如春耕时，农人不催秧苗，只松好土，静候它自己向上顶。 “和雅同学，和乐向上”， 横匾静悬黑板之上，温润如春壤含光； 我伸手，不指屏幕，而托起一个怯生生的念头—— 校服如齐整秧苗，在晨光里列阵而立； 我立于其间，非园丁，实为守田人： 守青苗拔节的微响， 守稚语成章的微光， 守某日他们步出教室， 却将我的声音，悄然种进自己迎风而立的年华里。 那横匾不是装饰，是田埂边立的界碑：这里不产谷物，但长信念；不量收成，只听回响——回响在岁月深处，如谷粒归仓时簌簌的轻响。 麦克风轻抵唇边， 声不洪亮，却稳稳落进每双耳朵深处； 学生举手如春笋破土， 白衣紫领的小身影， 在光里一跃一跃—— 那是我年复一年俯身松土、引水、扶苗， 在寂静中等待的抽枝声， 在无声处听见的，拔节声。 声音不必震耳，只要落得准；课堂不必喧闹，只要留得下回音——回音是心壤被叩击后，泛起的微澜，是种子在暗处，悄然转身的轻响。 俯身，再俯身， 衣袖擦过课桌边缘，留下微尘与温度； 指尖悬于小女孩腕侧，不代写，只引路； 毛领微颤，铅笔沙沙， 如细雨落进新翻的泥土，轻而笃定。 教室窗明几净， 而我心中自有四季： 春播未启之问，夏耘不倦之思， 秋收未落之果，冬藏未启之期—— 藏的是未落笔的期待， 是下一行，待破土的答案。 教育不是填满，是点燃；不是速成，是守候——守候一粒种，在静默中，把根扎向光的方向。 书页泛黄如秋稻低垂， 苹果红得像未落的晨光， 咖啡热气袅袅升腾， 似我伏案时呵出的白雾， 也似那些未写完的教案、未改尽的作业、未说尽的叮咛。 健康是第一垄墒情， 心不荒，地不瘦； 笔尖所至，皆是深耕—— 深耕于字句之间，更深耕于灵魂之壤。 案头这一方寸，就是我的整片原野： 犁沟纵横，不靠牛马，靠凝神； 稻浪翻涌，不在田畴，而在少年眼波流转之间。 1976年，自行车铃叮当， 蓝布衫被风鼓起，像一面小小的旗； 车后架上，教案本边角微卷， 黑屋子、土台子，窗户是纸糊。 车轮碾过土路，也碾过旧日门槛。 民办教师的薪金单薄如纸， 可那年他蹬车去村小的身影， 比麦芒更亮，比犁铧更韧—— 耕者何须沃野千里？ 只为一腔热血沸腾， 教书育人，四季不歇。 一程风尘，一程讲义， 便是他开垦的疆域； 一盏油灯，一册旧书， 便是他深耕的田畴—— 光虽微，却把荒原耕成沃土； 人虽微，却把岁月耕成丰年。 绿玻璃灯罩里， 火苗微小，却固执地亮着； 灯下，是摊开的课本， 是磨钝的红笔， 是半杯凉透的茶。 没有电的年代， 光从这里长出来， 一寸一寸， 照见稚子懵懂的眼， 也照见自己伏案的侧影—— 耕者不争朝夕之明， 只守一豆灯火， 把暗夜，耕成黎明； 把孤寂，耕成星群； 把无声的守候，耕成千山万壑的回响。 绿意在黑板上洇开， 不是颜料，是春山初盛； 他站在那里，衬衫浅蓝如晴空下的一泓水， 学生抬头，目光清亮如初泉—— 耕者不执鞭，不挥锄， 只以目光为墒，以声音为雨， 静待青苗，在无声处， 拔节有声，抽枝成林。 那绿意，是心田初醒的讯号； 那目光，是犁铧未至，而春已破土。 1984年，木课桌冰凉， 教师资格证考试。 关关难过关关过， 蓝灰衣襟沾着墨痕， 黑板上“沉着答卷”四字如训令， 而我站在门边， 看他们笔尖沙沙—— 像春蚕食桑，像细雨叩瓦， 像新秧在静默中， 把根，一寸寸扎进土里。 耕者不执卷，不监考， 只把信任， 种进那一片低头的脊背里； 信其自有根脉，自有方向， 自有破土而出的，不可阻遏的力量—— 那力量，是泥土深处，最沉静的奔涌。 黑板写满，字迹如阡陌纵横， 他站在那里，麦克风线垂落如灌溉的软管， 学生低头记，笔尖如犁铧破开纸田。 没有吆喝，没有鞭策， 只有板书一行行延伸， 像春耕时，犁沟笔直地铺向远方—— 耕者不问收成几斗， 只问：这一行，可够深？ 这一犁，可触心壤？ 这一程，可引活水入渠？ 犁沟不求齐整，但求入土三分； 板书不求炫目，但求叩心有声。 2001年6月26日， 西邢庄小学操场上树影斑驳， 六年级的孩子坐在草地上， 衣襟还带着浆洗的硬挺， 笑容却软得像新蒸的麦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