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章万句千章巷,——何剑明《巷陌熙南里》文化散文系列

熙南里·昇元阁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千章巷不长,东西不过两百余米。从评事街路口驱车驶过,车轮碾过熙南里的青石板,便从城南的烟火气里抽身,一头扎进朝天宫街区的古意中。可千章巷又很长,长到要从它银仓巷的旧名,以及周遭交错的巷陌里,细细说起千百年光阴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银仓:运渎帆影,金粟盈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千章巷古称银仓巷,清代陈作霖《运渎桥道小志》白纸黑字载下"桥东为千章巷,旧名银仓巷",让这场名称的流转,成了两百米小巷最殷实的历史注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运渎的水流了一千八百年。吴大帝赤乌三年,孙权遣人凿渠,北抵仓城、南入秦淮,这水便负起金陵的粟米、秦淮的月色;到南宋乾道年间,留守建康府的洪遵在此筑桥,掘地三尺见红土,于是水声里多了个俗名——红土桥。夏仁虎《秦淮志》亦载其"运渎水自斗门桥北流,至红土桥,即南乾道桥也"。清代以降,千章巷东起评事街,西抵红土桥,这一方寸格局延续百年,未曾大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水道早已湮灭,水韵还在,只是意蕴里载的货物换了又换:六朝的帆、唐宋的橹、明清的银锭箱笼,都在这二百米巷弄里泊过岸。旧时河水清浅,舟楫往来如梭,船夫的吆喝、役卒的唱喏,混着银锭碰撞的清脆、粮袋拖拽的粗粝,是这条巷子最寻常的晨曲。此刻我站在古运渎概念的岸边,指尖触到驳岸青苔的湿凉,水波漾开历史的褶皱,桨声欸乃,似还在诉说旧时的富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繁市:北市街头,万邦云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千章巷的旧时真的富庶,仇英的笔定格了他的时代大明南都的那刻繁华。《南都繁会图》从右向左徐徐展开,“乡野”“街市”“朝堂”三个单元,由郊区农村田舍开始,经城中城南的“南市街”和“北市街”等繁闹市区,止于朱元璋定都南京期间建立的皇宫。我的老朋友、原南京市博物总馆考古部主任王志高考证,图卷中那处车水马龙的北市街,正对应如今鼎新路中段红土桥东侧的千章巷一带。画卷之上,货摊鳞次栉比,挑夫穿梭如织,茶坊酒肆的喧声似穿纸而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我的鞋底正碾过画中的青石板。六百年的距离,不过是一层玻璃展柜的厚度——不,连这厚度也没有。那时的北市楼高基重檐,飞甍翘角,是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为接四方宾旅所建十六楼之一。永乐年间,郑和船队七下西洋,各国贵宾云集南都,十六楼迎来盛况顶峰。彼时北市楼等应日夜回荡着声声叫卖,阿拉伯商操着异域口音讨价还价,秦淮女子伴着琵琶声走过千章巷的青石板,车马碾过留下深浅不一的辙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只是繁华终有尽时。清康熙年间,北市楼拆毁,只余街巷名称供人追怀。银仓巷的"银"字,也在岁月流转中渐渐褪色最终隐遁。</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千章:文墨浸巷,烟火传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仓廪会外迁,楼宇会倾颓,但千章巷从未沉寂。老辈人说,巷名是大户宅院里那几棵楸树挣来的,具体哪家,没人说的清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南京还没有悬铃木。楸树自古被称"木王",《诗经》《史记》皆有记载,长江流域栽培历史悠久。春日繁花如云,夏日浓荫匝地,秋来落叶铺金——这"千章之木"的景致,比"银仓"二字更入诗。杜甫有“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剪伐谁能送?……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诗人借由凭吊武侯庙前的古柏,将树木的“古来材大难为用”与人才的怀才不遇紧密联系,表达了深沉的愤懑与无奈。‌‌‌要求也是太高了,楸树却是不露文章的,只探出一巷浓荫,在宅院主人看来,一片浓荫守着银巷,就很好了,就足够了,决意更了巷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楸树的虬枝蘸着运渎的清波,在城南书写文脉。千章文墨,抵得过万贯家财,文人雅士在此结社煮茶,寒士学子笔耕不辍。黛瓦白墙,诠释着此间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黑白大写意,明清余绪,今日依旧。千章巷17号是清代砖木结构院落,雕花窗棂、青砖黛瓦,三进两院格局未改,马头墙守着巷弄的晨昏。23号民居为清代建筑,坡屋顶、青砖墙,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列入南捕厅历史街区不可移动文物名录,没有高大巍峨,只在黑白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千章巷,还是那时的本色生活。"阿要辣油啊?"巷里老太皮肚面店的吆喝惊碎了静谧,油条焦香在楸树枝叶间绕了绕。17号斜对面的熊家鸭子,与何家、李家、徐家甚至章云家的一样,鸭肉鲜美,肥而不腻。拎着半只鸭子走在巷里,二十米的距离,却能步步遇到可以说话的人,常有游客从大板巷经平章巷经走马巷经评事街经嘉兆巷转悠过来,也有从安品街鼎新路从泰仓巷过来的捉住我问:"这巷子,从前可是富人住的地方,富得流油?"他们总把银仓与富商挂钩,我便指着老宅说:"从前这里堆的是银子,住的是殷商,如今只住平民,包括我,与我的敝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用拖把。”他纠正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千章巷每日都生产着幽默,对过评事街小区的老人偶尔跟街坊搭话,一句"干么事啊",软糯方言里皆是人间烟火。这些声音穿过数百年时光,与当年运渎的桨声、北市街的人声温柔相拥。哪一块青砖曾被运银车的铁轮碾过,哪一块浸过卖花姑娘油纸伞的滴水,哪个街区领导穿得像邻家妹妹,哪次拆迁办的过来说过戳心窝的话——它们不写文章,却是真正的千章万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归处:人在巷在,文脉永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揣着一腔对老城南的执念,将千章巷17号辟作工作室。白墙黛瓦,运渎河的余脉在巷陌间静静流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来我的工作室,你把老宅门推开,老瓷摆在案头,不用玻璃罩着。来客执一盏老瓷茶盏喝茶,指尖触到冰裂纹的凉意,抬眼看见展柜里那只北宋风格的青瓷,忽然就懂了:六朝的釉色、唐宋的窑火,原是要配一口热茶,才能暖过来的。老瓷茶盏与展柜中的宋瓷遥遥相对,茶汤的清醇绕着青瓷釉色、鹧鸪斑兔毫纹缓缓散开。没有香茶,品不出文物历经岁月的温润;没有古物陪伴,再有名的茗茶也只是一壶清寡的汤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七号,原是茶书房式展厅,也是展厅式茶书房,静候君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朝北的门洞里,也不时有探进来的脑袋,问我你是做什么的,地方这么大啊,有人与我讲古——运渎的桨声、南北市楼的万邦云集、甘家的旧闻轶事——以为我是熙南盲,我让他们说,恭敬地听,那些故事在方言的软糯里愈发鲜活。因为我拟开辟千章竹林讲坛,这些支离破碎的说谈,是讲坛里的烟火,我想闲来弄把竹椅坐在巷口,听风穿过老楸树的枝叶,听过往人说千章巷,说评事街。竹林讲坛一开,说不定嵇康阮籍们会来,东坡板桥们也会光顾,别说今日南京市民与名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游人指着巷口牌子问:"千章巷,是因为有一千篇文章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便笑着答:"何止一千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有多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数不清,也说不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夕阳西下,余晖给巷墙镀上暖金。17号西墙上霓虹亮起,风穿过巷弄,带着老楸树的清香、茶烟的温软、北风起时还能闻到北侧打钉巷李记锅贴飘过来的油香,裹着那声"阿要辣油啊"的吆喝,悠悠地,从熙南里的西部,飘向老城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千章万句,写的不过是一个"在"字——人在,茶温在,书香在,巷魂就在。</span></p> <p class="ql-block">作者为南京熙南里历史文化街区何剑明教授工作室主人,江苏散文作家;江苏省委宣传部报刊文学奖散文一等奖获得者(同时获奖者:汪曾祺、朱苏进、杨苡、艾煊、忆明珠、叶庆瑞、夏坚勇);高校历史学教授;我国司法“文物鉴定”资质机构江苏格社艺术品鉴定评估有限公司创始人、名誉董事长;江苏省文物保护学学会创会副会长。由我国老一辈著名散文家刘白羽题写书名的《苏中船家》散文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在《南京大学学报》《东南大学学报》《苏州大学学报》《扬州大学学报》《湖南师范大学学报》《南京政治学院学报》省社科院《学海》《安徽师范大学学报》等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学术专著《李氏南唐国史论稿》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