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郑相珍大娘总把那本边角磨软的《圣经》揣在手里,人走到哪儿,书就跟到哪儿。平日里无事,她便靠着堂屋门框静静坐着,话不多,只偶尔轻轻翻过一页,像是在同岁月慢慢絮语。说起大儿子庆一家中堂挂着的那幅铁字,她脸上缓缓漾开一层温和的笑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那是仁志老弟2003年给庆一打的,字是郑锐书记写的。铁字硬邦邦,道理也硬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46年出生的她,这辈子就像一块被雨水反复浸过、又在日头下晒干的粗布,纹路里藏着洗不净的岁月印记。因父亲当年的缘故,她成了下放知青,在东岗大圩村的田埂上踩了大半辈子泥,直到九十年代才踩着土路回到庙前街。“回来时街还是那条街,就是脚下的泥路,换成了青石板,走上去‘噔噔’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一生拉扯大五个儿子。大儿子陶毅生于1968年国庆节,奶奶给取小名叫“庆一”。庆一在金香果农家乐掌勺八九年,一手红烧土公鸡拿过“最佳乡村特色菜奖”,卤制的吴山贡鹅还评上了长丰名菜。“庆一的爸和他爷爷,都是拿锅铲的手艺人。”郑大娘提起丈夫陶学明,神色平静。老陶早年在一门饭店做事,公公陶丙模——街坊都喊“陶六”——蒸的包子更是当年吴山庙的招牌,褶子匀得像模子刻出来的,香气能勾着人绕街走,早市队伍常常排到巷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五个儿子里,三个都沾了厨艺的光:二儿陶强靠厨艺谋生,三儿陶然在合肥双岗开着饭店。唯有四儿陶银辉,是她心底一块碰不得的旧疤。“那孩子争气,考上马鞍山商校,是咱庙前街第一个大学生。”她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供他读书那几年,家里紧巴得很。孩子懂事又勤奋,可二十七岁那年得上肝病,没钱医治,硬生生给耽误了。人走那天,我抱着他,只觉得天塌了一块,再也补不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也正是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她接触了基督教。“心里苦啊,像被大水淹着,祷告声里,才算抓住一块浮木。”几十年光阴慢慢淌过,那些刻骨铭心的痛,终于被岁月磨淡了些,不似当年那般撕心裂肺。寻常日子依旧是柴米油盐,她也习惯把沉重藏在心底,就像手中这本《圣经》,翻过去的是一页页过往,留下来的,是一天天的平静与安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年轻时的日子,常常是提心吊胆地过。那个年代粗暴的男人多,动手打老婆的比比皆是。郑大娘性格柔弱,小心翼翼操持家务、伺候丈夫,即便如此,也没少挨打骂,在旁人眼里,她就是个典型的受气包。长年累月的委屈与辛劳,一点点压弯了她的腰。如今出门,她总要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慢慢移动在庙前街上,成了老街一道独特的风景。大娘看着身形单薄,身子骨却格外硬朗,一生风雨蹉跎,终究平平安安守到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好人长寿的一份福报。有人问她腰怎么弯成这样,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年轻时挨打落下的,还是后来病痛所致,只淡淡一句:都是日子熬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庆一哥对陶家早年的旧事记得格外清楚。“陶三爷那时候虽在饭店上班,家里也穷得叮当响。”他说,三爷刚结婚那阵,住的茅草屋墙都快塌了,一张用土坯砌的腿的床挤着夫妻俩,锅是缺了口的,就架在屋角一只破缸上——缸肚掏个洞,就算是锅灶了。后来三爷从饭店调出,先到胜岗开代销店,又从胜岗转到界碑,再到五十埠杨大郢,代销店做不下去,就跟外号“小老虎”的人去蚌埠贩玻璃,在边角料上画双喜、梅花、喜鹊。“三爷手巧,画的喜鹊跟要飞起来一样,就为换点买米的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折腾的一回,是做卤鹅生意。“那是吴山卤鹅头一回走出吴山,在合肥中菜市开了店。”庆一哥笑着摆手,“宰杀、拔毛、卤制全在吴山,就在陈万春门口那块地方,全靠三婶沈照婷一个人撑着。我们这帮半大孩子嘴馋,总偷着啃,卤鹅胗没少被我们偷吃。三爷总说中菜市卖鹅的账本对不上,到最后也没闹明白是咋回事!”那时候卤鹅虽供不应求,生意看着红火,三爷却没挣到什么钱。卤鹅生意失败后,他转头钻研铁字,谁也没料到,这一敲,竟敲出了一番名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郑大娘忽然一拍手,像是想起一桩要紧旧事:“说起来,我婆婆还是仁志和照婷的媒人呢!”当年见仁志有份正经工作,人也踏实,婆婆便把娘家侄女沈照婷介绍给了他。“哪想到后来这么多年,照婷跟着他吃尽苦头,住快要倒的房子,饥一顿饱一顿,直到后来铁字做出名气,才算真正熬出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庆一哥望着窗外,忽然念叨起大操(陶有国)的小刀面:“一毛五一碗,浇上卤鹅汤,香得能把人舌头都吞下去。”他咂了咂嘴,“现在馆子的面配料再齐全,也吃不出当年那股热乎劲了……”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当年蹲在街边吃面的自己,身旁是拎着铁字半成品匆匆走过的三爷,叮当锤声混着面香,在老街的风里飘出很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头偏西时,郑大娘轻轻合上《圣经》,指尖在封面慢慢摩挲。这辈子苦过、痛过,一路风风雨雨走到今天,老街依旧在,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辛劳与坚韧,早已像刻进骨子里一般。日子再难,心里总有一股劲撑着——就像三爷敲出来的铁字,经得住敲打,也发得出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