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庄赋》之五

雨中梧桐

松烟镇外，山势如屏，范庄就卧在太行山北麓的褶皱里，像一粒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褐色纽扣，别在青灰山色与赭黄土坡之间。我初来时正值秋深，霜色未重，山梁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暖意，村口那几株老槐树的枝杈伸向天空，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如祖父手背上的筋络——它们不声不响，却把几十年的晴雨、炊烟、赶集归来的驴蹄声，都刻进了年轮里。

范庄不大，百十户人家，屋舍依坡而筑，石墙夯土顶，墙缝里钻出几茎野菊，檐角悬着风干的玉米串与辣椒把子，在秋阳下红得踏实，黄得沉静。村中无阔路，只有一条主巷，青石板被脚步与车辙磨得发亮，雨后泛着幽光，像一条蜿蜒的旧绸带，系住了整个村庄的呼吸。巷子尽头，一口古井静默如初，井台石沿被绳索勒出深深浅浅的凹痕，那是几代人俯身汲水时，把日子一桶一桶提上来的印记。

松烟之名，原自山间晨昏常浮薄雾，如烟似霭，缠绕松林。范庄便在这松烟深处，不争不显，却自有其筋骨。村里人说话慢，声不高，话里却常带山石的韧劲与谷穗的谦光。我曾在村东头小院里，看一位老农蹲在场院边，用篾条编簸箕——手指翻飞，竹丝轻响，他不抬头，只说：“编得紧，粮才不漏；心不慌，活才不糙。”那簸箕后来盛过新收的莜麦，也盛过晒干的黄芩根，是药，是粮，是山里人捧给日子的实诚。

范庄亦有文脉。村西旧祠堂虽已不作祭祀之用，但门楣上“耕读传家”四字仍清晰可辨，墨色微褪，却未剥落。前些年，几个返乡的年轻人在祠堂厢房办起“山窗书屋”，书架是松木板钉的，书多是城里捐来的，也有本地人手抄的农谚、山歌、老药方。冬夜围炉，有人念《诗经》里的“采采芣苢”，有人哼起和顺秧歌调子，窗外松风簌簌，窗内灯火明明，山野的寂静与人间的暖意，在此悄然相融。

山是范庄的脊梁，土是范庄的胎衣，而人，是这山与土之间最柔软也最倔强的联结。春播时，犁铧翻开黑褐的泥土，湿气裹着草香扑面而来；夏伏里，山涧溪水清冽见底，孩子们赤脚踩在鹅卵石上追蜻蜓；秋收后，场院堆起金黄的谷垛，炊烟比平日更浓、更缓，仿佛连风都舍不得吹散；冬雪覆岭，家家门楣贴上红纸剪的“福”字，窗花是连年有余，是五谷丰登，是山里人对来年最朴素的祈愿。

我离开那日，晨雾又起，松烟如纱，轻轻浮在山腰。回望范庄，屋舍半隐，鸡鸣隐约，一缕炊烟正从谁家烟囱里升起来，细而直，像一根未写完的句号，悬在天地之间——它不张扬，却自有分量；它不恒久，却年年复始。

范庄不在史册煊赫处，却在我心上落了根。它不靠奇景夺目，只以山为纸、以土为墨、以人作笔，日日写着一行行踏实而温厚的字：是松烟里的炊烟，是石阶上的足印，是簸箕里的谷粒，是祠堂檐角未落的雨滴。

此地无华章，自有清响；此村不言大，却纳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