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庄赋》之三

雨中梧桐

松烟镇外，山势如屏。范庄卧于太行北麓褶皱间，宛若岁月摩挲之褐钮，缀于青岑赭壤之际。余初至，正值秋深，霜轻未冽，山梁犹带薄暖。村口老槐数株，枝柯虬举，皮皴如翁手背筋络，默然不语，而数十载晴雨、炊烟、归驴蹄响，尽镌年轮矣。

庄仅百十来户，屋舍依坡而建，石墙土顶，墙隙间野菊数茎，檐下悬玉米红椒，秋阳之下，红沉黄静。村中无广衢，唯主巷一道，青石板为履迹车辙所磨，莹然发光，雨后幽润，如旧绸萦曲，系一村呼吸。巷尽古井寂然，井沿为绳勒深痕，乃世代俯身汲水，日日提挈光阴之迹也。

松烟者，以朝暮雾霭萦林得名。范庄处此烟霭深处，不矜不耀，而自有风骨。乡人语缓声低，语含山石之坚、谷穗之谦。余尝过村东小院，见老农踞场编箕，指底篾丝轻响，俯首而言曰：“编密则粮不漏，心定则事不粗。”其箕既盛新莜，亦贮干芩，为药为粮，皆山民奉于岁月之笃诚也。

山为范庄之骨，土为范庄之胎，人则山土间至柔亦至韧者也。春则犁破新壤，土气含芳；夏则涧水澄明，稚子嬉石逐蜓；秋则场积金垛，炊烟徐缓；冬则雪覆层峦，门贴红福，窗花呈祥，寄山民岁稔之祈。

余去之日，晨雾复起，松烟如纱，轻笼山腰。回望范庄，屋舍半隐，鸡唱微闻，一缕炊烟直上，如句未完，悬于天地。不扬而自重，不恒而岁复。

范庄不载史册盛名，却入余心深矣。不以奇景眩目，惟以山为纸，以土为墨，以人为笔，日书笃厚之辞：松烟炊烟、石阶履迹、箕中谷实、祠角雨滴。

斯地无华藻，自有清声；斯村非巨邑，而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