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庄赋》之五

雨中梧桐

松烟镇乔庄，藏在和顺县东山褶皱里的一粒青黛。我初来时，正逢秋深，山色由浓转淡，梯田如册页般铺展，一层层叠向云边，风过处，谷穗低垂，像在向土地行礼。

乔庄不大，百十户人家，屋舍依山而筑，石墙灰瓦，檐角微翘，不争高，却自有筋骨。村口那棵老槐，树身皲裂如史册，枝干却苍劲地托着半空，春来缀满雪白，秋后落子簌簌，乡人说，它记着乔氏先祖挑担入山、劈石垦荒的年月。

山是这里的主心骨。太行余脉在此收势，却未卸力，反倒把水脉、气脉、人脉都拢得紧实。清漳河支流从村南石罅渗出，清得能数清游鱼的鳞片，冬不封、夏不浊，浇着坡上玉米、莜麦、胡麻，也养着人心里那点不浮不躁的静气。

村里人说话慢，笑也浅，但手不闲。春编柳筐，夏晒花椒，秋打核桃，冬剪窗花——红纸一折一剪，喜鹊登梅、连年有余，就活脱脱跃上窗棂。我曾在村东窑洞里看一位老奶奶捏面人，指尖翻飞，面团便成了骑驴的状元、抱鲤的娃娃，她说：“手熟了，心就稳了；心稳了，日子才不打晃。”

乔庄的夜，是另一种澄明。无霓虹，少车声，只有星子低垂，近得仿佛伸手可掬。夏夜纳凉，老人摇蒲扇讲古，说当年八路军在松烟打伏击，乔庄人送粮送信，窑洞藏过伤员，石碾压过密信；冬夜围炉，年轻人用手机放晋剧，老调一响，满屋人不约而同跟着哼，声不高，却把山风都唱得温软了。

这里不产金玉，却产一种叫“松烟”的墨——古法松枝烧烟，和胶制锭，墨色沉厚，落纸不浮。我曾见村中少年在旧祠堂廊下习字，写的是“厚土载物，松风养心”。字未臻妙，笔画却稳，像他脚下这方山地，不喧哗，自有回响。

乔庄不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而是把时光过成了自己的节气：春播一粒种，秋收万点光；不赶潮，不避世，只守着山、水、人、心四样真东西，日日躬身，岁岁如新。

若问此地何以为赋？不必铺陈锦绣，只消站在村后高坡上，看炊烟袅袅，融进山岚；听犬吠两三，应着晚钟——那便是乔庄的平仄，是松烟镇最朴素、也最绵长的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