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庄赋》之三

雨中梧桐

松烟乔庄，藏于和顺东山大壑之间，宛若青黛一粒。余初至也，正值秋深，山色由浓而澹，梯田层叠如卷，迤逦远接云天。风过原野，谷穗低垂，如恭拜厚土。

庄不过百户，屋舍依山而构，石墙瓦舍，檐角微扬，不竞崇峻，而自有风骨。村口古槐，皮皴若史册，枝劲擎苍穹，春缀琼英，秋落槐实。乡人云，此木记乔氏先祖担簦入山、劈荒垦土之岁月也。

太行余脉至此蟠结，势敛而气凝，水脉、地脉、人脉，浑然相抱。清漳支流，自村南石隙涓出，澄澈见底，游鱼可数，冬不凝冰，夏不浊流。溉田畴之粱麦，润生民之心性，养一庄沉静冲淡之气。

乡人语缓意朴，而手足不辍。春织柳器，夏晒椒实，秋收核桃，冬剪窗花。红纸裁折，鹊梅呈祥，吉庆跃然棂上。余尝于东窑见老媪捏面，指尖流转，顷刻而成骑驴状元、抱鲤童儿，笑谓：“手熟则心定，心定则日安。”

乔庄之夜，清旷绝俗。无霓虹之扰，少车马之喧，繁星低垂，手可摘取。夏夜纳凉，老者摇扇话旧，言昔年八路军伏击松烟，乡人馈粮传信，窑洞护伤员，石碾藏密函；冬夜围炉，少年播晋剧古调，满室相和，声柔而婉，山风为之温煦。

此地不产珠玉，而产松烟佳墨。取松枝焚烟，和胶成锭，墨色沉凝，落纸沉稳。尝见村中子弟，于古祠廊下习书，落笔“厚土载物，松风养心”，字虽未工，而笔意端稳，一如其地，默然自守，静有回音。

乔庄非被世遗忘，实自守时序。春播一籽，秋获万实；不逐浮华，不避尘寰，惟守山水人心，躬耕不怠，岁久弥新。

欲为之赋，何须绮辞？立村后高冈，望炊烟入岚，闻犬吠应谷，此即乔庄之平仄，松烟之清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