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二月二的风还带着点料峭，可鹅城的街巷早已被红绸、鼓点和龙鳞的光亮焐热了。我站在人群里，仰头看那两条龙——一红一绿，像从年画里游出来的活物。红龙腾跃时，舞者臂膀绷紧，龙首昂起，仿佛真要衔住云头；绿龙盘旋处，鼓点忽然一沉，龙身便如溪水般柔韧地绕过旗杆，引得孩子们踮脚拍手。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焐软的节目单，上面印着“广平县鹅城艺术团”，字迹有点晕，像被锣鼓声震得微微发颤。</p> <p class="ql-block">转过街角，高跷队正踩着鼓点过板凳。一位老艺人单膝点在窄窄的木板上，身子后仰，另一条腿笔直劈开，像一张拉满的弓。阳光斜斜切过他额角的汗珠，也切过横幅上那串电话号码——13633103518。我听见身后有老太太笑着嘟囔：“这腰腿，比我腌的酸菜缸还瓷实！”话音未落，那老艺人已稳稳起身，朝人群拱手，袖口翻飞间，露出半截绣着云纹的旧布里子。我忽然想起自己奶奶的针线筐，也总压着几块褪色的戏服边角料。</p> <p class="ql-block">花鼓队来时，整条街都跟着晃。粉色上衣、蓝色裤子，鼓槌一扬，红绸就甩出两道火苗。他们踏着“咚嚓、咚嚓嚓”的节奏，不是整齐划一的方阵，倒像一群被鼓点逗乐了的邻家孩子，有人鼓槌敲歪了，旁边人笑着推他一把，鼓声反而更脆了。我站在“广悦天街开业在即”的横幅底下，看鼓点震得树梢的枯枝簌簌掉灰——原来春天不是悄悄来的，是被腰鼓一槌一槌，夯进土里的。</p> <p class="ql-block">武安傩戏的锣声一响，连风都静了半拍。面具是粗陶烧的，黑底上几道朱砂线，眼睛空洞却亮得吓人。他们不唱，只用喉底滚出低沉的“嗬——嗬——”，长棍顿地，震得我鞋底发麻。有个戴白须面具的老者，转身时袍角扫过我手背，那布料粗粝得像老槐树皮。我忽然懂了什么叫“活化石”——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是这粗布、这喉音、这顿地的棍子，还热乎着，还喘着气，还固执地站在二月二的风里，不肯老去。</p> <p class="ql-block">我爬上街边小饭馆二楼，想拍张全景。推开窗，底下人海翻涌，龙身在人浪里浮沉，像一条游进春水的锦鲤。警车停在巷口，红蓝光无声地转着，映在对面楼玻璃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星子。楼下卖糖葫芦的大爷踮着脚张望，竹竿挑着的糖葫芦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呵出的白气，和远处龙嘴里喷出的彩纸屑，混在了一起。我按下快门时，镜头里正巧框住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龙须——它大概也觉得，这人间的春，闹得有点太欢实了。</p> <p class="ql-block">散场时天边浮起淡青色，我拎着半袋没吃完的芝麻糖往家走。糖纸在口袋里窸窣响，像一小段没演完的锣鼓点。路过文化馆，看见武局长正和几个年轻人蹲在台阶上，就着路灯翻看一张泛黄的傩戏脸谱手稿。他手指点着纸页，声音不高：“这勾线，得用老松烟墨……”话没说完，远处又传来隐约的鼓声——不知是哪支队伍在排练，还是我耳朵里，还存着今日的余响。</p>
<p class="ql-block">二月二的龙抬头，抬的何止是云头？是踩高跷的腿，是腰鼓的槌，是傩面后那口滚烫的气，是广平人把日子过成戏、把传承过成呼吸的，那股子不肯蔫儿的劲儿。</p>
<p class="ql-block">我剥开一颗芝麻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舌尖上，仿佛尝到了一点春泥的腥气，和龙鳞在阳光下晒出的暖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