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三年路

侯幽玫

妈：

您走了整整三年，我的心，也空了整整三年。

一千零九十六个日夜，走到哪里都觉得您还在，可哪里都找不回您的身影。

三年了，我不再像您刚离开时那样撕心裂肺地哭，但一想到今生今世永远无法相见，一想到那个永远，那个“永远”到底有多远时，心口便揪着痛。时间并不能治愈一切，这份遗憾，真的，永远都弥补不了了。

您用过的铁皮百宝箱，还搁在您房间的飘窗上，安静得像是下一刻您就会打开它，翻出针线，为我们缝补岁月。那把老藤椅仍对着窗，午后阳光洒落，我也坐上去，像您当年那样闭目小憩。恍惚间，总觉得您还倚在窗边，等我回家。睁眼时，藤椅空寂，满室无声，只有思念在静静蔓延。

妈，三年了，我常常想起您这一生，走得太苦、太难。您少年丧父，背井离乡，婚后遭遇文革批斗，中年丧夫守寡，晚年病痛缠身……您这一辈子，仿佛一直在与苦难周旋。在我的记忆里，您总在埋头做事：挑荠菜、包饺子、买煤饼、生炉子、劈柴、种菜，一生劳碌，从不停歇。好像只要一停下来，那些苦就会把您吞没。这么多年，您扛过的风雨，咽下的委屈，很少向我们吐露半分。

年少时我们不懂事，不愿承认眉眼像您，甚至将对父亲的思念，化作对您的误解与怨怼。您不辩解，只是默默承受，直到脊背弯了，双手抖了，再也撑不住了，才悄然退场。

妈，这辈子，我们母女一场，好像都在等待中度过。三岁那年，您送我去奶奶家，我日日盼您来接我回家，可这一等就是十年。后来您老了，换成了您等我——等我下班，等我休息，等我推您出门走走。您总说“等等吧”，您是怕拖累我，可我知道，您心里满是期盼。临走前，您的眼睛已看不见了，却还望着远方，像是在等一场归宿。

妈，这辈子做您的女儿，我们姐姐仨都未曾投入您深情而温暖的怀抱，我知道，您从不说“我爱你”，只会笨拙地问一句“吃了吗”“冷不冷”，末了再补一句“身体当心”。您不懂如何亲昵，也不知怎样靠近我们。我为您擦身，您连声道谢；我为您做饭，您总说对不住，给您吃点冷饭就好，只记得我当时哭着大吼：只要我在，就有您一口热饭吃！

您走后，我翻到您的日记，字里行间都是对我们姐妹仨的亏欠。妈，对不住的是我们啊。其实您早已倾尽所有——给了我们生命，给了我们风骨，给了我们一个足够好的母亲。您这一生，值得我们深深敬重。

今天是您的三周年祭，我们姐妹三户人家，聚在大姐家，老老小小，都因您而来。大姐备下您爱吃的饭菜，恭恭敬敬摆在您面前。妈，您一定吃得很香吧！也一定很欣慰吧！祭拜间，我和二姐唱起了您生前最爱唱的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是根草，唱得我们泪流哽咽…妈，等今年的农历十二月二十七，您九十岁阴寿，就在我家做。我们姐妹仨就想让您轮流到我们各自家中转转，好让您别忘了回家的路…

妈，这三年，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想您。

您在天国见到父亲了吗？他还是当年的模样吗？这辈子你们相守太短，这一回，愿你们相伴长久，把此生的遗憾都补上。

妈，您留下的老房子，我们简单修整，租给了一户陪读人家。那位母亲一进门就说喜欢这房子。春日的庭院里，树枝抽翠，马兰丛生，小兔嬉闹。妈，这是您留给我们姐妹仨的房子，您住了那么多年，您的勤快，您的宁静与温厚，早已融进了砖瓦草木，融进这方烟火气里，生生不息。有一次我收到房租，大姐说，这是妈留给我们的，咱姐妹仨各自买点喜欢的东西，就当是妈来爱我们一样。那一刻，我泪如雨下，却又觉得好暖。原来，您从未离开过…

妈，您放心，我们会带着您的爱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不再苛责自己。您教给我们的勤俭、坚韧、不拖累他人，我们都记着，也都做着。

妈，我不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您。如果真有下辈子，换我做您的母亲，护您疼您——我来给您做饭、哄睡，望明月、数星星；等您回家，对您说：“别怕，有我在。”如果见不到，那也够了，这辈子您给我的，够我用一生。

妈，春天来了，窗外的布谷叫个不停。我知道，您又回来看我了。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回来陪我……

妈，我们都爱您。

愿您在天堂，无病无忧，安稳喜乐。

女儿 敬上

2026年3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