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里,二月二的故事

莫语

<p class="ql-block">  二月二这天,陇中的山梁上还刮着些硬邦邦的风,可地底下的阳气,到底是往上蹿了。老人们说,这是龙抬头的日子——那蛰伏了一冬的苍龙,在东方地平线上缓缓昂首,龙角星初露,龙吟声未闻,雨意却已在云层里悄悄酝酿了。于是,家家户户的炊烟都升得比平日早些,仿佛要去接应那初醒的龙气。</p><p class="ql-block"> “二月二,狼下狼儿子;三月三,引出山;四月四,引到阳坡里晒一晒……”</p><p class="ql-block"> 这民谣,小时候只当是顺口溜,摇头晃脑地念着,并不解其中的意思。如今回想起来,才听出那是庄稼人从祖辈口里传下的节气密码——二月里龙抬头,春雷乍动,万物复苏,连山里的狼都开始繁衍后代了;待到三月,要把新生的幼崽引出山洞;四月里,再引到向阳的坡地上晒晒暖阳。这哪里是哄孩子的童谣,分明是一部写在黄土里的农耕日历,一字一句,都踩着节气的鼓点。</p><p class="ql-block"> 儿时的二月二,记忆里最先浮起来的,是父亲那把推子“咔嚓咔嚓”的声音。陇东的老讲究里,正月不理发,要等到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剃了头才算吉利,叫做“剃龙头”。父亲信这个,每年这一天都要把我们兄妹几个按在凳子上挨个儿推。大哥、二哥乖乖地坐着,碎发像细密的春雨,从他们低垂的眼前簌簌落下来。轮到我时,却总是扭捏——一个小女孩家家的,怎么也不愿意被剃成个光光头。</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我大约七八岁了,终于起了“反抗”的心思。那天晌午,日头暖洋洋地照着院子,父亲又在磨推子、找毛巾。我瞅准他转身的工夫,猫着腰溜出了院门,爬上驴圈顶上的窑背,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哥二哥满村子喊我的名字,喊了半晌也没找见;父亲等了又等,终于收了推子,回了屋。我趴在窑背上,心里又怕又得意,怕的是抓回去要挨训,得意的是保住了自己那一头乌黑的头发。从晌午一直趴到傍晚,夕阳把沟沟峁峁都染成了橘红色,我才悄悄溜下来,藏到厨房窗根底下。本以为父亲会发火,会把我揪过去剃个精光,结果——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父亲再没有在二月二那天给我理过发。我那一头长发辫,就那样保住了,一年年地长起来,成了我童年里最珍视的东西。长大后我才渐渐明白,父亲那份威严底下,藏着的是怎样的慈爱。他把我当小子一样剃了那么多年光头,不过是他以为的那就是“对”的;可当我无声地反抗、暗暗地坚持时,他便悄悄放了手。就像庄稼人懂得,种子要破土,就得给它留出缝隙;孩子要长大,也得学会适时地放手。</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二月二这天照例要炒面豆豆。和了猪油的开水面团,擀成圆饼,烙到半熟,再一刀刀切成菱形的小块,回锅炒干,酥酥脆脆的,满屋子都是焦香。我们揣一把面豆豆在兜里,边嚼边唱那首老民谣,觉得日子就是这样悠悠地、香香地过下去的。</p><p class="ql-block"> 可二月二最要紧的事,还不止剃头和吃面豆豆。在我们陇中,二月二是灯影戏开台的日子。天一擦黑,村头的戏台便支起了牛皮影人,搭起了亮子——也就是幕布。锣鼓一响,四里八乡的人都聚拢来了。那牛皮刻成的影人,在油灯的光影里活灵活现地舞着,唱的尽是些忠臣良将、才子佳人的老故事。可最要紧的,是那些祈雨的戏文。</p><p class="ql-block"> 陇中十年九旱,庄稼人最怕的就是天不下雨。二月二龙抬头,戏班子唱的便多是请龙布雨、禳灾祈福的戏。有时还要“打醮”——那是比唱戏更隆重的仪式。道士们设坛作法,念经诵咒,全村的老少都要来磕头烧香,求龙王爷爷早早降下甘霖,好让地里的庄稼有个收成。我记得有一年旱得厉害,打醮的那几天,空气里都弥漫着香火的气味,戏台上唱得格外卖力,台下的人听得格外虔诚,连平日最调皮的半大小子,都老老实实地跪在尘土里。</p><p class="ql-block"> 打醮是敬神,唱戏是娱人,可说到底,都是庄稼人与天地对话的方式。那些年,没有天气预报,没有水泵灌溉,庄稼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诚恳的心,去求一个风调雨顺的年景。牛皮灯影戏里的每一声唱腔,每一段鼓点,都像是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麦苗的渴意。精雕细琢的牛皮影人,一刀一彩都刻着西北人的风骨;走村串户的戏班子,一驴驮着全部家当,却驮着十里八乡人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起来,二月二这个日子,实在是把陇中农耕文化的根脉都串起来了。父亲剃头,是祈愿孩子一年精神抖擞;母亲炒面豆豆,是盼着日子过得酥脆香甜;唱灯影戏、打醮,是祈求天地神灵护佑风调雨顺。那些民谣、那些习俗、那些在油灯下舞动的牛皮影人,都不是无缘无故流传下来的——它们是一代代庄稼人,在黄土里刨食、在旱涝里挣扎、在希望里活下来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我家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到了二月二,枝条上也微微透出些青意了。母亲说,龙抬头了,地气动了,该种瓜点豆了。我站在树下,恍惚间又看见父亲拿着推子、围着毛巾的样子,听见母亲在灶房里翻炒面豆豆的声响,听见远处戏台上锣鼓家什咚咚锵锵地敲起来。那些影影绰绰的记忆,就像牛皮灯影戏里的光影,明明灭灭,却怎么也散不去。</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我们陇东的二月二啊——龙抬头了,春天的雨,也就快来了。</p> <p class="ql-block">2026.03.2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