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弟承兄嗣"与非杀不可的于谦</p><p class="ql-block"> 大明天子的十张面孔(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自从秦汉建立大一统的政权以来,总面临着来自北方的强大的天敌。汉唐时的凶奴、突厥,两宋时的契丹、女真以至蒙元。这些在马背上的游牧民族,生来就靠着掠夺富庶的中原资源赖以存继。历史上曾产生过"五胡闹中华"和女真强占黄河以北的金国政权,甚至有蒙古灭宋建立的大元王朝。虽在十四世纪末朱元璋推翻元朝建立明朝,之后明成祖朱棣又五次北征却也未将蒙元残余彻底剿灭。</p><p class="ql-block"> 一四四九年即正统十四年,蒙元残部的瓦刺在准格尔和北疆悄悄崛起,在统一了东部草原的鞑靼与兀良哈部族后,瓦刺首领也先带领着八万多蒙古铁骑,翻越过天山,穿过大草原,裹着大漠雄风,疾风暴雨般地直逼大同城下……</p><p class="ql-block"> 告急的军情文书雪片般地堆满明英宗朱祁镇的案头。</p><p class="ql-block"> 这位出生三个月便被封为太子、九岁登基,时年二十三岁的太平皇帝朱祁镇,何时见到过这种阵仗。更何况朱膽基在他九岁病逝后,他就一直在母亲、祖母精心呵护下长大,缺少父爱和阳刚氛围的浸润,养成了胸无城府,缺乏主见的性格。更为不幸的是,他身边有个奸佞太监王振。这个明史上最早专权的宦官,是来自山西蔚州的落地秀才。明代科举制度不同两宋,即便乡试会试不第,也有官办的县学或府学的进修机构。学子跳"龙门"之后,才会有了所谓近士出身,方可在翰林院学习三年官场规距后,再经考试才有外放或做京官的可能。王振自知才学有限,这辈子出人头地无望,狠了狠心自宫做了太监。进宮后恰逢宣德皇帝主政。朱膽基见这个青年太监聪明伶俐,有当过秀才的底子,就让他到时年六岁的太子身边做个培读的"大伴"。别看王振作学问不行,察颜观色,投其所好,讨人欢心的本事早已刻在了骨子里。朱祁镇也很喜欢这位总能令他开心的"大伴",对这个王振几乎是言听计从,甚至不把王振当奴仆看待,尊称王振为王先生。心怀叵测的王先生,开始做事还不敢出格,直到内阁杨薄辞世,杨士奇因儿子涉贪不得不辞官,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故去,再没有了制衡他的势力后,王振就结交百官培植党羽,就连锦衣卫副指挥使马顺也成了他的小弟。</p><p class="ql-block"> 看到军情如火的奏报,王振出了一个馊主意:陛下这可是个天赐良机,应该效法先祖御驾亲征。不谙世事的朱祁镇一听,顿时豪情万丈,立刻招集六部九卿下旨去征讨瓦刺。此言一出,举朝哗然,吏部尚书王直、兵部尚书邝毅等站出来反对,可朱祁镇立刻摆起了皇帝架子,天子所言,一言九鼎,有反对者斩!于是,內阁只得下令抽调京畿各卫所将士,拨粮晌、调辎重和行辕仪仗,临时拼凑了20余万将士号称五十万大军去征讨瓦刺。朱祁镇把征战的指挥权全部交给了王振,车凛凛马潇潇地一路向西行进。朱祁镇的这次远征,不是去在铁马秋风雪满弓刀中历练,更像个"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踢催趁月明归"的打卡人。也先看到旌旗蔽日的明军,下令避其锋芒,退避三舍。见此情景,王振立即向朱祁镇进言,小小瓦刺畏惧天威,咱们还是班师回朝吧。在讨伐也先的路上,朱祁镇玩也玩够了,闹也闹够了。于是便掌得胜鼓班师返京。</p><p class="ql-block"> 更为可恶的是,王振为显摆自己在皇帝面前得宠,擅自改变行军路线绕道蔚州,要在家乡人前抖抖威风。也先呢,也先像一头盯紧猎物的恶狼,紧紧尾随其后伺机围杀明军。大军快到蔚州了,王振突然变了挂,恐大军踩塌庄稼引来乡临漫骂,又急令大军反转。当大军行至土木堡后,他发现一路搜刮的金银细软的车辆未到,就令大军在土木堡扎营等待。河北境内的土木堡,地势偏高没有水源供人马饮用,也先便趁人困马乏没有城墙守卫,抓住机会组织了八万铁骑进行剿杀。不到一日,20万大军被杀得尸横遍野,四处逃散,明英宗朱祁镇被俘。见此光景,侍卫樊忠忍无可忍,一锤砸向狗仗人势的王振,这个腌货的脑袋立时成了烂西瓜。明英宗被俘史称"土木堡之变"。</p><p class="ql-block"> 明英宗朱祁镇土木堡被擒震动朝野。</p><p class="ql-block"> 也先大军乘胜一路东进直逼京师,京畿附近狼烟四起,正所谓"鞑子已掠地,四面长调声"。开基八十年的大明帝国面临着将被灭国的至暗时刻。</p><p class="ql-block"> 朝堂之上翰林詹事徐有桢提出,放弃京城南迁南京的动议。话音刚落,兵部侍郎于谦大喝一声,言南迁者,可斩!于谦提出必须死守京城,令各路兵马火速进京勤王。于谦的主张,得到大部分朝臣支持,特别是得到孙太后的首肯。孙太后立即任命于谦为兵部尚书,并赐上方宝剑总理全部兵马进行京师保卫战。于谦文官出身是永乐十年近士,曾随成祖朱棣三征漠北。征战中于谦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与指挥才能。更难能可贵的是,于谦胆识过人刚直不阿,汲取了儒家精髓中的"民为重,君为轻"的治世理念,入仕以来始终怀有家国天下,为信仰不怕粉身碎骨的情怀。</p><p class="ql-block"> 于谦指挥全城将士死守京城,也先的弯刀烈马被坚拒在北京城下。</p><p class="ql-block"> 与朱祁镇一起被俘的太监乐喜,给也先出了个坏主意,让蒙军押着皇帝朱祁镇攻城。这下子,守城军士怕伤了圣上,火炮、火充和滚石檑木成了摆设,守城将士不知道如何玩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于谦向孙太后建议,守城易,守心难。太子朱见深年方七岁,主少国疑,难以为继。于谦主张立监国的郕王朱祁钰为新帝。儿行千里母担忧,更别说亲儿子陷于被俘的苦难之中,对孙太后而言真是个锥心刺骨的选择。孙太后就是孙太后,她丝毫没有郑庄公之妻申姜,为宠爱小儿子共叔段,鼓动小儿子夺大儿子王位的偏执。冰心玉壶的孙太后,为大明的江山社稷,毅然采纳了于谦建议,让胡善祥所生的朱祁钰弟承兄嗣,帝号景泰,立即登基。</p><p class="ql-block"> 朱祁钰从来都没有想做皇帝的念头,只想做个自由自在的逍遥王爷,推辞再三后战战兢兢地坐上了龙椅,同时遥尊失陷在蒙军中的朱祁镇为太上皇。</p><p class="ql-block"> 这个受命于危难之时的景泰皇帝,同孙太后一样依重于谦,一切军政要务都交给于谦决策。北京的保卫战,成了忠烈守国门,于谦也成了大明王朝的定海神针。大明朝新皇登基,大明军民士气大振,见到陆续到达的各路勤王兵马,也先自知战力不足,只得挟持朱祁镇退兵。瓦刺蒙古军来时有多嚣张,败走时就有多么狼狈,只能蛰伏在锡林郭勒草原静观其变。</p><p class="ql-block"> 历史的走向往往吊诡的出人意料,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拨弄命运的拐点。</p><p class="ql-block"> 历史上做过俘虏的君王从来没人能有好下场,仓皇辞庙肉坦出降的南唐后主李煜,痛苦地死在赵光义的"牵机药下;城头竖起降旗的后蜀孟昶,被淹没在"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的责骂声中;像牵牲口一样被押解到金国的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 桓,也被丢进黄龙府的枯井里古坐井观天。而朱祁镇却不一样,这位从小在骄生惯养中长大的太平皇帝,似乎具有超越常人的亲和力。做了俘虏后正统皇帝却成了奇葩人生的奇葩主演。朱祁镇在俘虏生活中,不卑不亢,不羞不恼,不进不退,不蔓不枝,总是一幅人蓄无害的模样。最后,他甚至同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尔处成了铁哥们,就连也先的女儿那日格也亲昵的叫他"傻龙",心甘情愿地与他在蒙古包里同居。不仅仅如此,他还经常与蒙军围着篝火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一起跳起蒙古舞来……</p><p class="ql-block"> 朱祁镇的保命能力实在是高妙的无可匹敌。把"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当成朱家子孙的金字招牌,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p><p class="ql-block"> 一年之后, 被废掉的皇位的朱祁镇被也先送还大明朝。</p><p class="ql-block"> 起初,景泰皇帝朱祁钰顾虑重重,最后在于谦"天位已定"的苦苦劝说下,终于打开东便门接纳了朱祁镇。</p><p class="ql-block"> 皇权的魅力几乎是最猛烈的春药,无论是谁一旦坐上了龙椅,他的屁股就不肯再挪动分豪。背负青天朝下看,九五至尊,一言九鼎,真龙天子,这些汉语中独有词句,绝不是虚无飘渺地遣词造句,绝对是神圣无比的皇权的产物。能做皇帝的人,从来都不是随便的人,可随便起来后,就又都不是人。顺便说一句,五百年后清逊帝薄仪,在与弟弟溥杰玩捉迷藏时,发现薄杰穿着明黄色內衬,立时虎起脸来怒喝,这种颜色也是你能穿得?当即吓得薄杰面如土色。而这事儿还没完。第二天,执事太监举着一个黄色包裹送给薄杰,三拜九叩后薄杰打开包裹,大惊失色。原来包裹中是薄仪拉的一砣屎。这下子,薄杰不会了,不知道是吃下去好,还是供起来好了。这些做过皇帝落下的毛病,根本就是无法治愈的后遗症。绝对的皇权成了最恐布的恶梦。朱祁钰也是一样,他把亲哥哥朱祁镇幽禁南宫,宫门门锁用铅水灌死,在宫墙扒开一个洞口,每天递送饮食或日常所需。甚至砍掉墙内树木阻止有人翻墙攀树入內……</p><p class="ql-block">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凭心而论,朱祁钰在治理国家方面,还算得上勤政务实。依靠于谦进行的一系列改革,轻税减赋,整顿吏治,一度出现了国泰民安的新气象。尽管如此,人性中无法克制的贪婪,使朱祁钰心中总有个难以剔除的梗。他想废掉朱祁镇之子朱见深的太子之位,立自己儿子朱见济为太子。动议一出,举朝震惊,没能得到朝臣附议。本来在朱祁钰登基前就确定此事,先不说什么契约精神,仅历代''君无戏言"就说不通。朱祁钰见软的不行,就采取强硬措施逼朝臣逐一签字认同。时年七岁的朱见深最终被五岁的堂弟朱见济取代。可惜,好景不长,不足两年,新太子朱见济急病去世。朱祁钰在丧子的痛楚中一病不起……</p><p class="ql-block"> 一四五七年正月, 趁于谦等朝廷重臣去河南赈灾,五军营总兵石亨、翰林学士徐有桢伙同太监曹吉祥发动兵变,打破宮门把朱祁镇抬上了金峦殿,朱祁镇又一次做了皇帝,帝号天顺。史称"夺门之变"。</p><p class="ql-block"> 这场突如其来的夺门之变,戴在弟弟头上的皇冠被哥哥截和了。</p><p class="ql-block"> 在被俘和幽禁的七年生涯中朱祁镇成熟起来,他不再是不谙世事、一昧任性的大明天子。锥心刺骨的煎熬,绝地逢生的忍隐,练就了朱祁镇的帝王心。五军营总兵石亨同于谦曾是结义兄弟,而正是这位义弟多次奏请斩杀于谦。对此,朱祁镇疑虑重重。因为天下人都知道于谦是朝廷的大功臣,没有于谦在国家危难中挺身而出,大明朝必定会成为第二个北宋。但此时的朱祁镇,已深深懂得"朝堂无是非,官场无朋友''的奥妙。这个..就是历朝历代统治者维护政权的铁律。朱祁镇废除了朱祁钰的帝号后,按亲王规制把朱祁钰葬到西山。朱祁钰成了大明帝国唯一一个死后没葬了入帝陵的皇帝。随后,朱祁镇又去诏狱对于谦说,朕知道你挽救了大明江山,功不可没;可朕要不杀你,朕就坐不稳江山;你虽冤枉,却能名传千古,朕这是在成全你。昔日的"傻龙",如今半点都不傻。为了自己的皇帝宝座,丧心病狂地杀害功臣,而且又说得这么冠冕堂皇。</p><p class="ql-block"> 这位中国历史上唯一两次做皇帝的朱祁镇,在他临终前做了一件好事儿,下旨废除了残忍的殉葬制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于谦,这位一生都聚焦在家国情怀,个人情操,民生疾苦,力挽狂澜的一代英豪,竟做了皇权合法性的代罪羔羊,英宗、代宗两朝的最后一块硬骨头,就这样被朱祁镇推上了断头台。</p><p class="ql-block"> 歌咏欢,诗言志。 早年于谦曾写过一首名叫《石灰吟》的诗。这首见证他生命底色的七言诗,一语成谶,竟成为了他一生的写照:</p><p class="ql-block"> 千锤万凿出深山,</p><p class="ql-block"> 烈火焚烧若等闲,</p><p class="ql-block"> 碎骨粉身浑不怕,</p><p class="ql-block"> 留得青白在人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