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夜,听布谷

杜建林

<p class="ql-block">  龙抬头的日子,恰逢春分。</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柳林的街巷里飘着枣豆子的甜香。按本地习俗,这一天男人们是要剃头的,女人们是要煮豆子的。我走过剃头铺子,门口还排着队,理发师的剪刀上下翻飞,咔嚓咔嚓地响,像是要把一整个冬天的沉闷都剪断。可我没有停留,脚步朝着文化大楼的方向去——今晚七点半,作协的“清河夜谈”要办第二期,王洁老师的诗集《城市上空的布谷鸟》新书发布会。</p><p class="ql-block"> 文化大楼在清河边上,十层的高度在柳林不算低。电梯门一开,就听见人声。往里走,灯火通明,竟是座无虚席,连后排都添了塑料凳子。电子屏下贴着红色对联,是作协会员自编自写的,墨迹饱满,给满室书香添了几分喜气。我走过去,和王洁老师打了个招呼,看见讲桌上摞着新书,封面是淡蓝色的,像春天黎明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王洁老师坐在桌后,正低头签名。有人抱了两三本来,说是替朋友带的;有人翻开扉页,请她题一句最喜欢的诗。她一一应着,不时抬头微笑,那笑容温和、安静,像她诗里的句子,轻轻的,却有分量。</p><p class="ql-block"> 发布会由作协副主席赵月琴老师主持。她一句“龙抬头,好兆头”开了场,把王洁的身份细细道来:本土诗人、省作协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吕梁散文》与《清河文艺》的主编……这些头衔的背后,是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女子,为了文字,放弃了稳定的护士职业,到学校做了一名保管员。</p><p class="ql-block"> 轮到王洁分享时,她坐在电子屏前,声音不高,语速缓缓的,像清河水在流。</p><p class="ql-block"> 她说,她是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农家孩子,为了改变命运,拼命读书。学了医,做了护士,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可是心里那团火灭不了——她喜欢文字,喜欢到放不下。于是她辞了职,到学校去做保管员。她说这话时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可在座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收入的减少,旁人眼光的变化,还有那条不可预知的前路。</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想起了鲁迅,鲁迅先生为了唤醒国民,放弃了学医,拿起了笔。她虽然没有鲁迅那样的抱负,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学爱好者,但也做了同样的选择——放弃了许多,只为成就一份执念。</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台下,心里微微一动。想起近一年来读过她的文字,想起那些在《清河文艺》上刊发的诗篇,那些从泥土里长出来、又向着天空伸展的句子。原来每一句的背后,都有这样的取舍。</p><p class="ql-block"> 她说写诗是“与万物的偶遇”,是“心灵的出口”。她说写作要有“现场性”:“昨天的你怎么能遇到今天的你自己呢?”她说用字要有一种“吝啬”的精神——每一个字都要反复琢磨,剔除多余,留下最精准的表达。</p><p class="ql-block"> 她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个词----“字雕”。我们见过石雕、木雕,把一块石头、一段木头,一刀一刀刻出形状来。而“字雕”呢?是把一个词、一句话,一遍一遍地打磨,直到它呈现出最本真的样子。这比石雕木雕更难,因为石头和木头是有形的,而文字是无形的东西,你要从虚空里雕出形体来。</p><p class="ql-block"> 她谈书名,便谈到了布谷鸟。说它象征春天,也象征掠夺。这话让我心头一动,想起她诗里反复出现的城市与乡村,出走与归来。那只在城市上空鸣叫的布谷,声音里该是有几分复杂的:既有对故土的眷恋,又有在异乡扎根的倔强;既唱着春天的到来,又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失落。</p><p class="ql-block"> 八年起笔,三年成书。她的第一本诗集叫《画羽》,第二本就是这本《城市上空的布谷鸟》。我在想,从一根羽毛到一只鸟,那确实是一场质的飞跃。又设想,下一本该叫《鲲鹏》了,要变成鸟中之王。</p><p class="ql-block"> 发言环节,人们争先恐后。</p><p class="ql-block"> 卫彦平老师的点评最是精彩。他说王洁把诗歌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请下来,还给了土地,还给了日常,还给了那些“不被看见的未来”。他又说,王洁的诗歌里有“块垒”,有“慌张”,有“虚弱的土地”,但她没有停留于此。她用词语缝补,用祈祷超度,用祝福转化。她把伤痛淬炼成“结痂的黄”,把逝去安顿成“盛大的目送”。</p><p class="ql-block"> 张小平老师做了个视频配乐朗诵,把《城市上空的布谷鸟》这首诗搬上了屏幕。他的声音浑厚,朗诵到动情处,微微颤抖。那布谷鸟的叫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在会议室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赴这个春天的约会。</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台下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眼睛里都亮着同样的光。这是柳林这座小城的文学之夜,没有红地毯,没有镁光灯,只有几十个人聚在一起,为一本诗集,为一个写诗的人。</p><p class="ql-block"> 最后合影留念。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有人举着新书,有人比着心形,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光。</p><p class="ql-block"> 散场后,我没有急着回家。贺昌大街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我沿着清河走了一段,河水静静地流着,倒映两岸的灯火。</p><p class="ql-block"> 今年的春分来得巧,龙也在这一天抬头。柳树已经吐绿了,桃花开得正好。白天路过清河岸边,看见那些柳条软软地垂着,在风里轻轻摆,像是谁的诗句刚刚落笔,墨迹还没有干。</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王洁说的那句话:“写诗是一种与万物的偶遇。”其实读诗也是。今晚,我与她的诗偶遇,与她的故事偶遇,也与这座小城里那些热爱文字的人偶遇。这些偶遇看似偶然,却又像是冥冥中注定的——就像春分这一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像是天地间最公平的一次握手。</p><p class="ql-block"> 她放弃护士职业去做保管员的时候,一定有过挣扎吧。从一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到一个被很多人看不上的岗位,这中间的落差,不是一句“为了梦想”就能轻轻带过的。可她还是走了那一步。鲁迅先生在《呐喊》自序里说:“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我想王洁大概也是这样,在赞和与反对之间,选择了前行。</p><p class="ql-block"> 布谷鸟还没有归来。每年要到四月,才能在柳林的天空听见它的叫声。可今晚,我已经听见了——在张小平老师的朗诵里,在王洁的诗句里,在这座小城文学爱好者的心里。它在城市上空盘旋,看见了什么?怀念着什么?执着地呼唤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王洁在诗里写:“我在城市的缝隙里种下故乡。”我想,每一个离开故土的人,都是那只布谷,在异乡的天空鸣叫,声音里带着来处的记忆。而文学,或许就是那条连接故乡与异乡的路,那条让记忆得以安放的路。</p><p class="ql-block"> 夜渐深了,贺昌大街安静下来。偶有车辆驶过,车灯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又消失在远处。我慢慢地走,心里回响着布谷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像春天在敲门。</p><p class="ql-block"> 春分一过,白天就比黑夜长了。龙抬了头,万物都在生长。那只布谷鸟,也一定在飞来的路上了。</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20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