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马年正月的最后一天,国历3月18号,我的老家高坪二队发生了一件大事,——高坪二队的乡里乡亲,纷纷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吃坝坝宴。</p><p class="ql-block"> 光是吃个坝坝宴,也没啥好说的。然而,这不是一般的坝坝宴,是高坪二队全体住户的散伙宴。</p><p class="ql-block"> 好端端的,为啥要“散伙”?因为这片土地不久后要被征用,要成为工厂,农民必须按政府的安排统一搬迁。这意味着,高坪二队的住户即将永远离开这个地方,分散到各个不同的地方落脚。</p><p class="ql-block"> 对于搬迁,高坪二队的住户也没什么不愿意。他们晓得,一是国家建设必须支持,二是国家也给了搬迁户足够的经济补偿——几乎家家户户现在都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p><p class="ql-block"> 人是有情感的动物。大人物一个个都胸怀大志,远走高飞。普通百姓往往留恋生于斯长于斯的老地方,认为老家才是自己生命的根。《汉书·元帝纪》说:“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感情自然而生。一抬眼,遇见的是亲戚家门,是乡里乡亲,“骨肉相附”。一旦分开,总是万分不舍。按照上面的安排,今年4月份要搬迁最后一批住户。也就是说,高坪二队所有的住户都即将告别这片土地,各走一方。这样,摆个“散伙宴”就此别过,也在情理之中。</p><p class="ql-block"> 3月18号上午,我到了举行坝坝宴的地方,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十几张餐桌一字排开。他们应该跟我一样,与其说是赴宴,不如说是来叙旧。见面的人都互相问候,拉手,拍肩,然后或站或坐,随意地聊着。我认识的,多半是一张张沟壑纵横、写满沧桑的脸。我看到的样子,便是他们看到我的样子。那些年轻人,有叫唐伯伯的,有叫唐爷爷的,几乎都不认识。晃眼间如同隔世,人事变迁之大,不由人不生感慨。</p><p class="ql-block"> 眼下的高坪二队,我能说的并不多,更多的,是我心中的高坪二队。我下面要说的,是跟其他生产队不一样的人和事,当然都是陈年旧事。</p><p class="ql-block"> 我是高坪二队的“土鱼”,出生在高坪二队,成长在高坪二队。放牛、割草,后来栽秧、打谷挣工分,都没离开过高坪二队。高坪二队记工分是真正的“按劳取酬”,男劳力评10成,女的8成。这个不算性别歧视,是真正体现了公平,而绝不会因为要实行男女平等就给女的也评10成。我这个农民要特别一点,从小体质差,十六七岁了还没什么气力,挑稻谷顶多只能挑120斤,人家一般的男劳力能挑160斤以上。所以我只能评到8成工分,跟女社员一样。实际上集体没亏待我,我做的活路就值那么多。有时候,队长会对我格外照顾,叫我去晒稻谷,筛小麦,后来又安排我去挂面房。这些活路不需要那么大力气,而且不咋晒太阳。</p><p class="ql-block"> 筛小麦是技术活,多少老农民都做不了,我却得心应手。一只大筛子用一根绳子从梁上吊下来,几十斤重的小麦把筛子装满。我双脚叉开,左手控制筛子的边沿,右手提起筛子的一根竹片(4根竹片固定在筛子的边沿上,上面交叉在一个点上,由绳子吊着),左右手配合,把小麦筛得在筛子里打漩涡,那些有麦壳包着的小麦就自动跑到筛子中心,聚集成一小堆,把这些“半成品”捧在一个箩筐里再加工,筛子里就是干净无杂质的小麦了。</p><p class="ql-block"> 再说做挂面。挂面房做的是机器面,是用手动操作的压面机压出来的。压头道皮很费力气,我扳不转。我通常是压二道皮,或出面条。出面条最轻松,但也考技术,一只手扳动转盘把面条压出来,另一只手及时拿棍子捞面条,每根棍子上的面条都要长短一致。至于把小麦往磨坊里搬运,再把磨好的白面运回面房,则由一位“大力士”负责,他每一次可以挑200斤以上,总是弓着背慢悠悠地走着。</p><p class="ql-block"> 每到年底,我还有一件轻松的事情可做——帮会计算账。我当时打得一手好算盘,速度快还不出错。会计就叫我去当他的助手。一个人报数,一个人打算盘,要的就是提高速度,以便在规定时间内搞完年终决算。</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的某一天,大队干部来告知我,说“公社”(行政级别相当于现在的乡镇政府)抽调我去公社听候使唤。我的身份还是农民,挣的还是工分。但有两点变化,一是不下地了,二是工分评到了10成——由公社开具介工单,写明10成。高坪二队的人对我的离开没任何流言蜚语,有人还对我说,你看,这娃肚子里有点墨水,就是不一样,太阳不晒雨不淋。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听着却是无比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我在高坪二队的成长故事,说几天几夜都说不完,暂且打住。</p><p class="ql-block"> 高坪二队这个集体看起来与村上的其他生产队差不多,都是挣工分吃饭。但是,有两件事别的生产队却没做过,或者,根本没有眼光和勇气去做。</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月,物质生活困乏,但也不是整天都在忙三顿饭,一样的有文娱生活的追求,于是就发生了高坪二队买收音机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1967年的某一天,队上的会计带了个社员出了一趟公差,到绵竹城里的百货公司去抱了一台收音机回来。在当时,这可是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生产队的男女老少都到队上的保管室(集体装粮食、开会的地方)去看稀奇。收音机的外观很漂亮,台式,两波段6晶体管。价钱可高,108元人民币!生产队哪来的钱?队里的人都知道,外人不知道。生产队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即使有钱,也不准许拿去买收音机——那么贵的东西属于奢侈品。原来,队上的几个人商量好了,先去百货公司打听了收音机的价钱,回来就开始行动。当时正值秋收以后,把保管室里的干花生弄了些出来,交给一户农民拿回家去炒熟,然后安排几个人各自拿到生产队通往汉旺的公路边上卖,卖得的钱交给集体。汉旺的工业企业多,那些工人到拱星赶场,路过时就要停下来买脆花生吃。没过多久,就攒够了买收音机的钱。</p><p class="ql-block"> 收音机给大家的平静乏味的日子增加了些乐趣,至少是增加了些新鲜内容。收音机平常就放在保管室的窗台上,一打开,老远就能听见。新闻,音乐,毛主席最新指示,革命现代京剧,轮番播出。社员们既长了见识,又欣赏了艺术。收音机交给一个懂电器的小伙子保管,同时他也负责每天把收音机带到保管室,开机关机换干电池都是他的事。别的人如果想去摆弄,就会被批评制止,收音机成了高坪二队人的宝贝。</p><p class="ql-block"> 自从有了收音机,每天听得最多的是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好多人几乎把全剧的对白、唱词背得烂熟。于是有人提议,干脆组织个宣传队,自己来演《红灯记》。</p><p class="ql-block"> 一人提议,大家附议;再一开会,这事就成了。</p><p class="ql-block"> 要说文艺演出,高坪二队是有传统的。早在1964年,我刚刚上初中,生产队几个文艺份子就参加了全公社的文艺汇演,演出的剧目是《金钥匙》《三丑会》,好像还得了奖。现在我还记得《三丑会》里一个角色的开场白: 阴看坟,(那个)阳看房,哪个不晓得我付阴阳……</p><p class="ql-block"> 话说,《红灯记》剧组凑够了班子,主角、配角一个不缺。我同学老张演李玉和,李大女演李铁梅,大何两口子一个演鸠山、一个演李奶奶。</p><p class="ql-block"> 在高坪二队的观众眼里,每一场演出都很成功,哗哗的掌声可以作证。但是如果拿给《红灯记》的原创们看,可能要把那些搞专业的气得吐血。《红灯记》里有许多唱段,虽然有我作二胡伴奏,但基本上找不着调,节奏也十分散漫。如果哪一句唱错了说错了,就在中途停下来,商量好了接着演。</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的队长就是队里的最高领导,队长给了文艺演出极大的支持,给了演员们优厚的待遇,不是发钱,是队长在会上宣布: 下午5点,演剧的就收工回保管室排练节目,其余的社员要干到天黑才回家。</p><p class="ql-block"> 高坪二队的人,在晚上有演出的期盼中一天天度过,其中也免不了有春荒缺粮日子难过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春暖花开,田野里生机勃勃,风景秀丽。但家家户户几乎都青黄不接,没米下锅,哪有闲心去看风景。这个时候,就有能人出来,帮大家度过春荒: 到大山里去,找山里的生产队勾兑,借玉米回来,秋后给人家还大米,借1斤玉米还1斤大米。这样操作,双方满意。在我的记忆中,无论粗粮细粮,锅里没缺过粮,一天三顿饭一顿不少。</p><p class="ql-block"> 光阴似箭,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如果不是高坪二队要搬迁,也不会吃这台坝坝宴;如果不是要散伙,我也不会翻出发生在高坪二队的陈年旧事。我当年参加工作离开了高坪二队,但是心里一直牵挂着高坪二队,不仅因为哥哥嫂嫂大姐还在老家坚守,还因为那里有那么些熟悉的乡里乡亲。如今突然要散伙,要分手,心里感觉空落落的。村主任老马在祝酒时说,这不是“散伙”,是“聚会”,建议以后每年聚一次。大家知道这是安慰的话,今后不大可能如今天这样十三桌人在一起聊天喝酒,散伙才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跟坝坝宴相关的,有一件小事也值得一提。我们几个不是高坪二队户口的人,是带着伙食费去的。跟熟人寒暄之后,就询问该交多少饭钱。有人告诉我,不收饭钱,高坪二队集体有钱,是历年举办庙会的积余,办了席桌都还有剩。这让我们有些不好意思,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谢谢,谢谢乡亲们的盛情款待!</p><p class="ql-block"> 酒足饭饱,大家依依惜别。挥手之后便各走一方,消失在茫茫人海里……</p><p class="ql-block"> 别了,我心中的高坪二队!别了,永远的高坪二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