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溪春暖，一场四十七年的约

高山流水

一 清晨的雾霭还未从沙溪河面完全散尽，三明的山城便在一种青绿的静谧中醒来。窗外的垂珠芙蓉挂着露珠，远处的虎头山连绵如黛，空气里是雨后草木初醒的清甜。 我站在明城国际大饭店的落地窗前，看这座被群山环抱的城市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玻璃倒映出我已有银丝的身影，恍惚间，却仿佛看见那个坐在中学教室里、屏息聆听数学老师讲解几何证明的青葱少年。 时光是一个多么诡谲的魔术师。它能让沧海变桑田，让青丝成白雪，也能让一个人，从三明的一所中学出发，走到中国学术的殿堂，成为一门学科的奠基人。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四十七年前，一个我们唤作“廖老师”的温婉而坚毅的女子。 　　二 廖老师曾说，人生机遇如同“识马、跃马、驭马”。 1979年那匹“马”奔腾而来时，廖泉文老师正在三明这座小山城里的第三中学任教，是数学教研组的组长。那一年，她做出了改变一生命运的决定——参加厦门大学数学系研究生的招考。 彼时的她，正经历着人生最沉重的“落马”之忧：长子不慎双腿严重受伤，自己身体不适，还有学校领导善意的劝阻。但她说，跃马需要勇气，需要承受落马的决心。 她跃上了那匹马。 此后经年，这匹从三明沙溪河畔跃起的骏马，不仅跨进了厦大的校门，更跨越了学科的边界。从数学到经济学，再到当时中国还处于“拓荒”阶段的人力资源管理，她完成了一次又一次惊心动魄的学术转型。 我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对人的决策是第一决策。”她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最正确的决策，也因此，成为了无数学子人生中最重要的“择师”之人。 　　三 近日，我驱车前往中村乡。那是老师此次踏青的目的地，也是我想替她先看一眼的地方。 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越往山里走，绿意越浓。如果说三明市区是一位清新脱俗的少女，那中村的林海，便是她深闺中最为纯粹的一抹翠色。 这里是国家级的生态区，竹林似海，溪流如练。虽然还未到3月25日，但我仿佛已经看见，当耄耋之年的老师踏入这片土地时，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古人云：“采薇采薇，薇亦作止。”而在这三明的深山里，春日最动人的风物，便是那破土而出的春笋。 我走进一片竹林，脚下是松软的落叶与泥土，头顶是遮天蔽日的翠竹。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我蹲下身子，果然看见几个尖尖的笋芽，带着褐色的茸毛，顶开湿润的泥土，倔强而鲜活地探出头来。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老师为何要在暮春时节，选择回到这里踏青采笋。 笋，是时间的诗。它在黑暗的泥土中蛰伏一冬，积蓄力量，只待春雷一声，便破土而出，直指云霄。这不正是廖老师一生的写照吗？在学术的荒原上默默耕耘，甘坐冷板凳，终以一部《人力资源管理》敲响了学科建设的“春雷”，让这门学问在中国的大地上生根发芽，蔚然成林。 《诗经》有云：“如竹苞矣，如松茂矣。”三明的竹子，生命力顽强，根系相连，绵延成海。老师之于中国人力资源管理学界，便是这样一棵挺拔的劲竹，以其深邃的思想为鞭，催生了无数后辈新笋的成长。 　　四 从教35周年时，学生们为廖泉文老师出版了纪念文集，名为《人本之道》。人本，以人为本，这是她学术的初心，也是她一生的践行。 1991年，当她将中国第一部《人力资源管理》专著的手稿交给出版社时，领导曾建议将书名改为传统的“人事管理”。但她拒绝了。在她看来，“人事管理”是硬性的管束，而“人力资源管理”是对人的尊重、开发与潜能的激发。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正是这份坚持，让她成为了中国人力资源管理名副其实的“奠基人”和“拓荒者”。 如今，她的学术薪火在一本本教材中传承。当得知廖泉文老师那本《招聘与录用》（第四版）在2022年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后，不仅延续了“十五”、“十一五”、“十二五”的辉煌，更在近期正式评上了“十四五”普通高等教育本科国家级教材时，我对着窗外的青山，久久无言。 “十五”到“十四五”，二十余载，五个国家级五年规划，无一漏评。这是一种怎样的学术生命力？又是一种怎样的匠心坚守？ 古人论剑，有“剑气纵横三万里”之说。老师的这笔墨，便是她纵横学林的剑气。从最初在黑板前用粉笔书写数学公式，到后来用钢笔写下中国人力资源管理的基石篇章，她手中的笔，从未停歇。即便年事已高，她依然在第四版中强化了校园招聘、背景调查，置换了自己原创的15个案例。这种“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治学精神，让这部作品超越了时间的局限，成为了一个时代的经典。 这不仅仅是一本书的荣誉，这是作为博士生导师的她对国家教育的深情告白，也是她献给厦门大学、献给中国管理学界的厚重礼物。 　　五 傍晚时分，我回到明城国际大饭店。这座重新焕发生机的老牌饭店，紧邻沙溪河畔，拥有观赏山城风貌的最佳视角。 廖老师预订了3月25日晚宴的包间专程宴请阔别47年的学生。服务员告诉我，饭店在持续推进绿色运营理念，菜品也结合本地食材与健康理念。我想，菜单里一定要有三明的笋。让老师尝尝，这阔别了近半个世纪的故乡味道。 站在饭店的落地窗前，落日余晖将沙溪染成了金色。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泛起粼粼波光。远处的列东大桥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在生态文明的滋养下，正焕发着前所未有的活力。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三明的幸运，在于它保留了这份得天独厚的生态禀赋。这连绵的青山，不仅孕育了鲜美的竹笋，更涵养了一方水土的气韵与灵性。 我想，老师当年在这里教书育人时，窗外便是这样的青山吧。那苍翠的山色，早已潜移默化地融入了她的生命底色——坚韧如竹，包容如山，清冽如泉。即便后来身处厦大的海滨之畔，她的学术品格里，依然流淌着三明这座山城的朴质与厚重。 　　六 2026年3月25日，越来越近了。 我在想，当满头银发的老师出现在酒店大堂时，我们这些散落天涯的学生，该如何迎接她？是拥抱，还是鞠躬？或许，千言万语，最终只会化作一句：“老师，您辛苦了。” 四十七年，足够一个婴儿走到半百，足够一个青涩的中学教师成为享誉全国的学术泰斗。这中间，她写过那么多关于“招聘”与“录用”的经典法则，而此刻，我们这些被她“录取”为学生的幸运儿，只想在这个春天，接受一次最温暖的“检阅”。 她曾提出著名的“能岗匹配”原理：“最优的不一定是最匹配的，最匹配的才是最优选择。”对于我们而言，她便是我们一生中，那个最“匹配”的老师。在那个知识匮乏的年代，是她为我们匹配了逻辑的思维，匹配了向上的阶梯，匹配了做人的风骨。 晚宴的灯光一定是温暖的。我们会围坐在她身边，听她讲当年考研的惊心动魄，讲她在厦大笔耕不辍的日日夜夜。我们也会告诉她，她的哪本书，影响了我们哪一段职业生涯；她的哪句话，支撑我们走过哪一段艰难时光。 窗外，沙溪水静静流淌，不舍昼夜。 桌上，春笋清甜，一如当年。 　　七 夜深了，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江心，宛如星河坠落人间。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段话： “所谓师者，非止于授业解惑，更在于立心铸魂。廖师以数学启我蒙昧，以人本开我视野，以毕生之奋斗，证得‘择一事，终一生’之大道。” 《礼记》有言：“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正是因为有一代代如廖老师这般严谨治学、开拓创新的师者，文明的薪火才能代代相传，照亮后世的路。 3月25日，注定是一个温暖的春日。 沙溪河畔，春暖花开。 中村的山林里，新笋必将迎着朝阳，拔节生长。 而我们，将从四面八方赶来，赴这场迟到了四十七年，却从未在心底缺席的约。 老师，三明依旧是你离开时的那个三明，青山不老，绿水长流。 老师，三明又不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三明，它更美了，更绿了，正以你当年跃马而起的英姿，奔跑在新时代的春天里。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那一盘盘清雅的春笋，就是三明的土地，替我们这些学子，献给您的最高的敬意！ 我们在三明，等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