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惊无险

风感草原

一百多张床位的军马场招待所，就住着我们两个人。要是夏天，来草原观光的游客早就把这栋小楼挤满了，才不会让我们如此清净呢。 已是十一月了，客房里阴冷冷的，还不见有暖气送来。华兄去找所长，回来说，承包了，冬季人少，晚上有电褥子。 整个下午都没事儿，采访明天进行。 咱登山吧。我说。 华兄在读书时就喜欢舞刀弄剑的。他写的小说《穿山镖》，曾被评论界誉为内蒙古当代武侠小说的开山鼻祖。从那以后，每到一处采访，他都喜欢到有山的地方去走走。 我们要登的这座山，当地人都叫它裤裆山，就在我们下榻的霍林河矿务局五七军马场场部的正南方。 山上草丰树茂，一片一片的白桦林，把大山包裹得严实壮观。唯有顶峰下面，有一裤裆状的山体白亮亮地裸露着。传说成吉思汗征战西亚在此驻足时，他的母亲月伦将他的裤衩洗后晾在了山顶下，从此，那片晒过衣服的岩石便草木不生，岁岁年年为它的主人守身如玉。 听说我们去登裤裆山，场长李方田也没阻止我们，就让场办主任取来两件 白茬羊皮大衣，说到顶峰上用得着。 "胡天八月即飞雪"，况且现在已经到了十一月，还是带上的好。 华兄登山的次数多了，经验也不少。按照他的吩咐，我找来了两个啤酒瓶，灌满了凉水，又从场部食堂要来四个馒头，披上老羊皮袄，信心十足地出发了。 这里是科尔沁草原的最北部，海拔1500多米，整个草原都坐落在大兴安岭西段的脊地上。 初冬的草原，早已没了夏天的绿。大地毫无生机，唯有天空一块块大片的云彩，从右向左横扫而过，笔触狂放极了。 在枯黄的原野上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裤裆山脚下。 前面，弯弯曲曲的霍林河，匆匆忙忙地流过来了。 水面不宽，最窄处只有三，四米。我们俩儿比量着，怎么也迈不过去。我脱下了老羊皮袄，找来一个长木杆，用撑杆跳的办法先跳了过去。 我把木杆用力甩给了晓华，示意他先把皮袄脱下撇过来。不知他是漫不经心，还是甩向对岸时，那皮袄软绵绵的 不好用，两件皮袄竟掉到河里一对儿。 我急忙弯下腰去捡，嘴里说着没关系翻过来还能穿。 华兄心里没底了。劲儿也用得不小哇，怎么会有这等结局? 华兄开始助跑了，可是，起跳得又太早，人还在空中，我就计算着：不好，八成要落在水里。 没等我作出预警的反应，"扑通"一声，连人带杆都落在了水中，好在华兄的腿功不错，牢牢地站在河里，只是将鞋子和裤脚弄湿了。 我们把白茬皮袄翻过来，重新披在肩上，沿着羊肠小道开始登山。 爬到半山腰，山风越来越猛了，这时才意识到场长让我们带上老羊皮袄的重要。我们找到了一块较平坦的坡地，决定休息一会儿。 华兄让我把干粮和水拿出来，补点能量。可是，想也想不到，啤酒瓶里的水已经冻成了冰，四个馒头也成了"铁饼"。华兄说"铁饼"可以扔掉，冰坨儿千万不能扔，到了峰顶上有用。我们穿着羊毛朝外的皮袄，继续朝顶峰爬去。 前边的桦树越来越密了，不时有野鸡野兔从草丛中窜出，不经意间，真能吓你一跳。 "啪!""啪!"两声脆生生的枪响，突然间就在我们的附近炸开了。 华兄本能的趴在地上，我也赶紧效 仿。 好半天，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可我们俩谁也不敢抬头看。我们穿着老羊皮袄，毛又朝外，又正好处于山的阴影里，猎人要是看走了眼，误认为我们是两只动物怎么办? 这么想着，心里就害怕起来，越发地不敢轻举妄动了。 "喂!你们俩趴在那里干啥?” 听着身后有人说话，我们心里有底了。一个猎人扛着枪，枪筒上挂着两对野鸡，笑哈哈地拾阶而上，一派闲然。 "啊，没啥。我们爬累了，歇一会儿。" 华兄礼貌地站了起来。这下我们看清了，就在我们倒下的右边不足十米远的地方，一对野兔已经四脚朝天地躺在那里了。 好枪法!两发两中，真是一个神枪手。 告别了猎人，我们继续向上爬，快到顶峰时，华兄走了直线。为了保存体力，我则迂回绕行。不一会儿，我们便彼此看不了。 "世清，快过来!"华兄大叫道。 我以为又有什么惊险的事情发生了，赶紧朝发出喊声的方向跑去。当我翻过一个慢坡朝下看时，华兄正直直地站在那里，身后一排手掌粗的白桦林已到了一地。 "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我的气功练成了!" 华兄说道，就用手掌向身边的一棵 白桦树击去，好像也没怎么用力，那树便轻轻地倒下了。 华兄喜欢气功，这我是知道的。不过，这半年多来，采访任务繁忙，也没有多少时间练功打坐，今日怎生如此神力? 我几乎是用了敬仰的心情走了过去，随手也动了动身旁那棵白桦树。奇怪得很，那棵树居然那样不结实，我根本没用什么力量，他却说倒就倒了。 这回轮到华兄吃惊了："不对呀，没见着你练功啊?" 我也不信我手上能有功。不过，我还是学着华兄的样子一掌掌地击去，那真是手到树倒，毫不含糊。 我乐了。原来这是一片过火林。山火过后，根部早已烧松了，只是冬天里灰秃秃的跟好树一个样，让你难辨真伪。 华兄也乐了："我说不对劲呢，你怎么能带功?" 出了那片过火林，前面就是传说中月伦为儿子晒衣服的岩石了。那形状跟裤衩一模一样，只是裤腰朝下，裤腿向上，方圆100多平方米，坡面上全是鸡蛋大小的碎石，纯自然状，没有半点人工痕迹。 华兄和我都是无神论者，可我们扔把虔诚留给了那片山石，小心翼翼地绕过去，谁都没有踏上那块圣地。 　　太阳快要落山时，我和华兄终于爬到了裤裆山的主峰秀云岭。 站在秀云岭上，望着通谷的山林，仰视着横翅飞翔的雄鹰，一种回归自然的快感就涌遍了全身。 "雄鹰一生都在飞翔，行囊一生都在路上，走上秀云岭，就把信念扶上了上岗!"华兄触景生情，刚到山顶就敞开了浪漫的诗怀。 想起太初上帝造人，把赤手空拳的人类投诸于一片洪荒之中，他赐给我们的唯一的准备就是信心，凭着这信心，任何大山都能踩在脚下。 静坐在岭上，心境悠然，万虑澄净，思接古今，想落天外，完全突破了时空限定，自觉脱离了浊世而进入了清凉世界。 劲风猛吹的秀云岭上，极目天边，隐约有一处寺庙。晚祷的钟声，清磬的木鱼响，时隐时现。 在岭上的不远处，还有一个神圣的敖包。 在内蒙古的草原上，凡是在有纪念性或者风景优美的地方，尤其是在山坡高处，常常会有敖包。一般都是用石块或者碎石堆成的圆锥体。在石堆中央再插上枝叶繁茂的树枝或者木杆，有时候还会在树枝上缀上红，黄，蓝三色的彩带。石堆代 表高山，树枝代表森林，是天地山川神祗的栖息之处，也是祖先魂灵要回去的圣地。 崇拜敖包，就是尊敬，感谢自然和天神。 华兄和我也学着蒙古族人的样子，找了两块石头，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敖包上，祈求上天赐给我们平安和幸福。 黄昏的时候，岭上望不到落日。我们也开始清醒：该下山了。 华兄唤我把啤酒瓶拿出来，用石头砸碎，一人抓起一块冰，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秀云岭。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此时，难的倒不是陡峭的山路，而是天色已晚。山上很少人迹，豺狼却常常出没。从顶峰下到山脚，少说也得一个半小时。一想到我们俩人谁也没有和狼群搏斗的经验，脚下就开始生风。 凭着黄昏时天空中微弱的光亮，能跑的山路尽量往下跑，平衡不住的时候，就势一坐，顺着草坡向下滑。开始，还能找到上山时的羊肠小道，下到半山腰，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山下又看不见灯火，只能凭着直觉往下去，不一会儿，便找不到南北了。 我们停下来，镇定了一下心情。华兄说，只要走下坡路，就能到达平原，那时，迷路也不怕了。我说，咱们还是找两 根结实的木棍吧，听马场的人讲，晚上平原上的狼比山上的还活跃。华兄马上赞同了我的观点，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找来了满意的武器。 有时，精神的力量真是巨大的，手中有了棍棒，脚下的步伐竟比先前踏实多了。渐渐地，我俩不约而同唱起了歌来，只是耳朵一刻也没放松过警觉。 终于下到了山脚下。可是，白天跳过的那条河却不见了。远方，隐约着像似有盏灯在闪烁，我们就奔了过去。 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一片月光也没有，就有几颗不顶用的星星伴着我们。 不管有没有狼，黑夜里的平原总比山上让人踏实。 那盏灯光越来越近了，就像救星一样在那里亮着。 "汪汪!汪汪!" 突然，两条大狼狗发疯般地从那亮光处向我们扑来! "咋办?晓华!" "别怕!咱俩背靠背!一人负责一面!” 说话间，两条大狼狗已窜到了我们面前。两条狗也像商量好了一样，没偏没向，一南一北地横在我俩面前。我们也看 不见狗的动作，只有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棍棒。 大概是看出了我们俩人是真的急了，两条狼狗左扑右窜，就是不敢靠前。我们则越战越勇，最后竟朝狗叫的方向穷追猛打。两条狗虽说不服气，嘴里不停地"汪汪"，可还是不想多管此等闲事儿了。 战胜了两条恶狗，我们的信心更足了。华兄说，要是白天，我能剥了它的皮!我说此言极是，要是白天，我能打断它的腿! 我们不停地互相鼓励着，走出不到一百米，"扑愣愣!"又有一怪物从我们眼前纵起，蓦地，我们本能地握紧了棍棒，紧张地等着那怪物向我们扑来。 十秒钟以后，我们俩判定那是一只受惊的野鸡。原来，黑夜里也有怕我们的东西。 一场虚惊后，就听到不远处有潺潺的流水声。 这里河面较宽，河水也缓。看来跳过去是不可能了，就沿河找了一段最宽的地方。也是从马场人那里得来的经验，草原上的河流，河面越宽，河水越浅。 我们脱下了鞋子，卷起了裤脚，涉水趟过了霍林河。河水想冰针一样，刺得我们不停地咧嘴。 上了河岸，赶紧脱下羊皮大衣，把冰一样的脚马上伸向羊毛里，然后，就躺在大地上，再也不想起来了。 就那么躺着，喘着，数着星星。 不一会儿，一列夜行的火车过来了。我们喜悦极了!火车的灯光把大地照得白茫茫的，在铁路的另一侧，军马场招待所的小楼已探出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