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寺玉兰

蔚蓝之海

天还没亮透，我便出了门。

赶到龙华寺时，晨光已经从飞檐的角上探出头来。那株三百年的玉兰静静立在三圣殿旁，满树的白，像一捧掬不住的雪。我举起相机，等着光一点一点爬过黄墙，爬上枝头。

先是塔尖亮了，然后是檐角的兽头，最后才轮到那些花朵。光是有脚的，走得极慢，慢得能听见花瓣舒展的声音。快门声轻轻地响着，像在和这静谧的早晨对话。三小时的守候，其实就是等着光从这朵花移到那朵花，等着影子从这片花瓣滑到那片花瓣。玉兰的白是不怕光的——越照越通透，越照越温润，像上好的羊脂玉，里外都透着暖意。

忽然起了风。 风不小，卷着花瓣簌簌地落。有人惊呼，有人忙着遮镜头，我却看着那些飘落的白出神——它们落得那样从容，那样不慌不忙，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场告别。花开时是向上的，每一朵都朝着天，喷薄着，争先恐后地开；落时却是向下，打着旋儿，悠悠地落。这向上与向下之间，竟是一种圆满。

低头看时，草地上已铺了一层白。花瓣的边缘有些卷了，有的还沾着晨露，像含着一滴泪。我忽然想，这便是玉兰的精神了罢——开的时候只管向上，不问前程；落的时候坦然赴地，不诉离殇。它不与百花争春，偏要在料峭里开第一树；它不靠绿叶相衬，光秃秃的枝干上，就那么磊落地开着，开给天看，开给自己看。

三百年的树，该见过多少场风了。可它年年还是这样开，这样落，这样把自己交付给春天。

寺里的钟声响了，悠远而沉静。我收起相机，最后看了一眼那树玉兰。光正照在最高的那朵花上，通透得像要化在蓝天里。

我忽然明白，三小时拍的哪是光影，分明是这棵树用三百年教会我的——什么是向上地活，什么是坦然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