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不知这话出自谁口,却在无数个静谧的夜晚,当风轻撩窗帘,如幽灵般悄然浮现于脑海。</p><p class="ql-block">父亲是一座山,这认知,我耗费半生才真切领悟。</p><p class="ql-block">父亲大半辈子与药为伴,在我眼中,他实在不像山。他总是沉默,每日早出晚归,将辛苦挣来的钱交到母亲手中,而后在饭桌上默默吃饭。直至那年夏天,为给我谋份工作,从不求人的父亲,竟从沌口步行归来。凌晨一两点,他对母亲轻声说:“还是让他去读书吧。”那一刻,泪水决堤,自此,父亲在我心中化作巍峨之山。</p><p class="ql-block">山,静默无言,却始终矗立。它为你挡住凛冽的风,为你扛起浩瀚的天。行走山间,从未觉山之高峻。直至那年三月三日,山轰然倒塌,才惊觉四面皆风,天塌之时,再无人为你遮风挡雨。</p><p class="ql-block">母亲是一片海,对此,我向来深有感触。</p><p class="ql-block">母亲的爱,与父亲的沉默截然不同。她的爱,具体而真切,是回家时厨房锅里热气腾腾的饭菜,是换季时早早晾晒好的温暖棉被。她的爱,藏于每一件琐碎小事,藏于每一句唠叨叮咛,藏于每一个目送我出门的温柔眼神。</p><p class="ql-block">儿时,揭开锅盖,锅边蒸着的金黄油亮的腊肉或腊鱼,总能勾起我无尽的馋意,即便如今,那滋味仍萦绕舌尖。</p><p class="ql-block">母亲离去后,我才懂得这片海的深邃。深到能容纳我所有的委屈,深到能融化我所有的棱角。海枯并非无水,而是那包容一切的温柔,永远消逝。</p><p class="ql-block">弘一法师曾言,父亲先离开与母亲先离开,意义迥异。我深以为然。</p><p class="ql-block">父亲离去时,我仿若天塌地陷。那个为我们儿女扛起一切的人不在了,我们骤然要独自面对世间纷扰。大事小事,再无人可商量,再无人替我们做主。我们各自学会了独自抉择,独自承担责任,独自咽下泪水。那不是成长,而是被生活逼迫出的坚强。</p><p class="ql-block">母亲离去时,我顿感家已不复存在。那个永远等我等我们儿女们回家的人不在了,那个永远嫌我穿得少、吃得少的人不在了。有了开心事,不知与谁分享;受了委屈,不知何处躲藏。老舍先生说:“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母亲走了,那份安定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p><p class="ql-block">父亲是向外托举的手,引领我们勇敢前行;母亲是向内接纳的怀抱,给予我们温暖慰藉。一个教我们无畏冲锋,一个教我们适时示弱。缺了任何一方,生命都不再完整。</p><p class="ql-block">如今,他们都已离去。父亲的竹椅,静卧老屋墙角,落满灰尘;母亲的衣柜,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我常常伫立于此,久久不动,只为嗅那熟悉的味道,仿佛这样,就能穿越时光,回到往昔。</p><p class="ql-block">席慕蓉曾写道:“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在我看来,父母在的日子亦是如此。那时,我们忙于长大,忙于远行,忙于在世间闯荡。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时光无尽。待我们终于停下脚步,回首望去,才惊觉他们已老去,已离去,一切已来不及。</p><p class="ql-block">“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世间,大约没有比这更钝痛的遗憾。</p><p class="ql-block">清明将至,写以上文字,一是对父母的怀念;二是想与他们诉说心声。尽管他们已无法听见,但我仍想倾诉。愿风将这些话带向远山,愿夜潮将它们融入深海,告诉他们,我一切安好,勿要牵挂;告诉他们,我思念如潮,无尽无尽。</p><p class="ql-block">父亲是山,母亲是海。山倒,我们迷失方向;海枯,我们失去归途。然而,山与海留下的印记,永远在我们的血脉中奔腾不息。父亲教会我们挺立,母亲教会我们温柔。他们离去后,我们才明白,所谓成长,不过是将他们给予我们的,一一践行于生活。</p><p class="ql-block">风起,远方的山沉默不语;夜深,梦中的海低吟浅唱。</p><p class="ql-block">他们虽已不在,却又仿佛从未离开。</p><p class="ql-block">(2026.3.20晚22:50于床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