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景一直在心里

静云任军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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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山，我一直欠你一个春天

同学说，摸摸爷浑身上下被摸得油光发亮。哪儿不舒服就摸哪儿，腰疼摸腰，腿疼摸腿，灵验得很。我没有去，自然没摸过。但那黑亮的塑像，却在我脑海里生了根。我想象着他的模样，想象千万只手摸过的痕迹，想象那种触感——冰凉的、光滑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同学们回来，个个神采飞扬，仿佛真的被药王摸过了，百病全消。只有我，什么也没摸着，什么也没看着，心里空落落的。

上中学时，每到二月二，同学们又张罗着去。他们在周末结伴而行，骑着自行车，一路欢声笑语。我还是没去，还是舍不得那几块钱的门票。同学们在药王山骑马的照片传遍了整个班级——他们骑在马上，背景是药王大殿，意气风发，像古代的将军。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心里酸酸的。那时我想，等我有钱了，一定要去骑一回马，摸摸摸摸爷，好好逛逛药王山。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后来做起了生意，白手起家，从摆地摊到有了自己的小店，从一间铺面到有了几间，日子渐渐好起来。新区离药王山很近，开车不过二十分钟。可每到二月二，我还是没去。不是舍不得钱了，是舍不得生意。庙会那几天正是旺季，人山人海，生意好做。我想，明年吧，明年一定去。明年复明年，药王山扩建了好几次，听说场面越来越壮观，从山脚到山顶，全是新修的台阶和殿宇，庙会也办得越来越隆重。可我还是没去，年年说去，年年没去。

后来智能手机普及了，每到二月二，朋友圈里全是药王山的视频和照片。热闹是热闹，但看多了，反倒不觉得稀奇了。听说现在真正上山的人不多，大家都是在手机上看看热闹，谁也不情愿掏那几十块钱买门票。我也成了那“谁也不情愿”中的一个。摸摸爷还在山上，还是那么油光发亮吗？骑马拍照的摊子还在吗？我不知道。

转眼快六十岁了。岁月不饶人，腿脚不如从前利索，走几步路就喘。风景再好，人也不喜欢动了。妻子说，今年二月二咱们去吧，再不去就真的走不动了。我笑笑，没接话。其实我知道，我不会去的。不是走不动，是心里已经没有了那份渴望。好风景一直在心里，在手机上，在记忆里那些错过的春天里。

有时候想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总有那么一个地方，你一直想去，却一直没去；总有那么一件事，你一直想做，却一直没做；总有那么一个人，你一直想见，却一直没见。不是因为没钱没时间，而是因为，你总觉得还有明天。可明天是永远也不会到来的。

药王山，我欠你一个春天。从少年欠到中年，从青丝欠到白发。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愿意回到那个犹豫不决的午后，告诉父亲，我想去药王山。哪怕他不答应，哪怕我最后还是去不成，至少我问过了，争取过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一个念想在心里搁了一辈子，最终成了一个遗憾。

今年二月二又快到了。手机里又开始热闹起来。我刷着那些视频和照片，看着山上人山人海，忽然有些恍惚。我好像看见了四十年前的自己，站在拖拉机后面，看着同学们远去的身影；又好像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盯着同学们骑马的照片发呆；还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在店里忙着生意，心想明年一定去。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药王山还在那里，庙会还在那里，摸摸爷还在那里。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时光带走了很多东西，包括那份想去看看的冲动。有些地方，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等到你，不是所有的春天都为你而开。

药王山，我一直欠你一个春天。这个债，怕是还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