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灌木丛枯黄,落叶铺地,三个孩子在风里跑着,一个举着树枝当冰刀,一个蹲着假装系鞋带,还有一个站在中间,仰头看天——那样子,多像我十岁那年,攥着姐姐从东北捎回来的滑冰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遍遍比划怎么戴才像电影里那样飒。帽子是深蓝色的,毛绒绒的边,帽檐硬挺,扣在头上,耳朵暖得发痒。我舍不得戴出去,怕弄脏,怕弄丢,更怕别人笑:男孩戴滑冰帽?可那帽子在我手里,就是冰场,就是风声,就是姐姐隔着千里捎来的、没说出口的爱。</p> <p class="ql-block">我10岁那年,姐姐从东北兵团回家,在哈尔滨给我买了一个滑冰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北京滑冰的日子很少,并且,大部分都是用自制的滑冰车,冰鞋太贵。所以,戴滑冰帽的机会太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电影中戴滑冰帽的都是女的,没看见有男的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即使这样,我还是非常喜欢,珍惜保留了很多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年我都66岁,无意中看到老电影《冰上姐姐》海报,想起了我的滑冰帽,想起了我们的姐弟情。</p> <p class="ql-block">岁月不欺少年穷,自制玩具乐趣多。</p> <p class="ql-block">严冬下大雪,</p><p class="ql-block">北风如刀割。</p><p class="ql-block">铁丝滑冰板,</p><p class="ql-block">自钉小冰车。</p> <p class="ql-block">冰场人声喧闹,长椅上坐着歇脚的人,帽子压得低低的,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晃就散。我远远望着冰面,有人滑得歪歪扭扭,有人稳稳当当,还有孩子蹲在岸边,把脸贴在冰上听声音——说冰底下有小鱼游过去。我忽然就笑了:那年我蹲在火车站宿舍前的冰洼边,也是这样听,一边听,一边把滑冰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小块没化开的冬天。</p> <p class="ql-block">冰面上站着几位姑娘,穿紧身衣,戴冰帽,冰刀鞋尖点地,笑得敞亮。她们不像是在训练,倒像刚赢了什么,又像只是路过冰场,顺手把青春踩在了刀刃上。我盯着其中一人微微扬起的下巴,忽然想起姐姐寄帽子来时,信纸上用铅笔画的小人儿——圆脸,翘辫子,头顶一顶大大的、毛茸茸的帽子。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弟,戴上它,你就比我先滑进冬天了。”</p> <p class="ql-block"> 两个身影掠过冰面,蓝与红,快得只剩残影。冰刀划开冷光,像写了一半的字,又像一句没喊完的话。我站在场边没动,手却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六十多年了,那顶帽子早不知去向,可指尖还留着毛边蹭过的微痒,像它一直没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我滑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结冰的年。</p> <p class="ql-block"> 红衣姑娘和黄衣姑娘面对面站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们没说话,可那笑意里有风、有光、有冰屑飞溅的脆响。我忽然懂了:姐姐当年没给我冰鞋,却给了我一顶帽子;没带我去松花江,却把整条江的凛冽与温柔,一针一线缝进了那圈毛边里。</p> 冰上列队,旗子招展,仪式庄重。可我记住的,不是口号,不是队形,是姐姐临上火车前,把帽子塞进我棉袄里,说:“别让人看见,先捂热了再戴。”——原来最郑重的仪式,从来不在冰场中央,而在离别站台,在毛线未干的针脚里,在一个孩子把帽子捂在胸口、一路小跑回家的喘息中。 <p class="ql-block"> 又一对身影疾驰而过,红与蓝,俯身如弓。我数着他们滑过的圈数,数着数着,数回了1970年的冬天:北宿舍前的那片冰,薄得能照见人影;我戴着帽子,蹲着,假装自己正滑向姐姐所在的北方;风卷起帽檐,像一面小小的、无人认领的旗。</p> <p class="ql-block"> 三位姑娘高举双手,蓝、红、深色,像三簇不灭的火苗,在冰天雪地里烧得热烈。我站在人群外,没鼓掌,只是慢慢摘下自己头上的毛线冰帽——它早已不是当年那顶,可那股暖意,那点倔强,那点“我也能”的亮光,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来姐姐给我的,从来不止一顶滑冰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给了我一个支点,让我在贫瘠的童年里,也能踮起脚,够到风,够到光,够到她没说出口的那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弟弟,你值得滑得比谁都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