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拾岁月陈年往事之十八《海蓝色绒毛大围脖》

心素如简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作者:心素如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原创】</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许多年过去了,我围过各式各样的围巾,羊绒的,丝绸的,或是时新的款式。可记忆里最温暖、最鲜亮、也最沉甸甸的,永远是少年时那条海蓝色的拉毛绒大围脖。它的暖,不单是绒毛贴着脖颈的暖,更是从冻土里一锹一锹挖出来,在寒风里一篮子一篮子攒起来,最后捧在手心,实实在在、带着汗味的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而清晰。学校的任务是每人向生产队交二百斤“积肥”,这“积肥”是个宽泛的说法,也就是牛、马、猪、羊乃至人的粪便,都算在其中。我的热情空前高涨,仿佛不是在接受任务,而是在经营一桩了不起的事业。一把小铁锨和一个土篮子是我全部的装备,我的眼睛成了最敏锐的探测器。上学前放学后,我都要去能捡到粪便的地方守候,用眼睛瞄着过往的马车、牛车和羊群,它们经常从我身边哒哒哒走过时,很给我面子,只要那抹熟悉的污色映入眼帘,我的心就雀跃一下。一锹铲下去,有时是松软的,有时是冻成硬块的,带着一股浓烈的、属于乡村生活的原始气息。我小心地将它们撮进土篮子里,满了,就吃力地挎回家,倒在园子角落。日复一日,一冬天下来,那堆“财富”越积越大,冻得结实实,像一座深色的小山。我每日看它,心里有一种朴素的满足和骄傲,觉得整个春天田野的希望,有一小部分,是从我这里出发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任务后来变了,学校不收粪肥了,改由生产队直接收购。于是,在一个干冷的上午,几位系着褡裢、赶着大马车的农民大叔来到我家园子。他们朝手心啐口唾沫,抡起碗口粗的大铁镐,“咣!咣!”地刨向我那座冻山。冰碴和粪块四处飞溅,那声音浑厚有力,敲醒了整个寂静的冬天。一筐筐过秤,一声声报数,旁边的叔叔在小本上记下:“三十斤……三十五斤……”不一会儿,计数的大叔手冻僵了,就把计斤数的小本本和笔递给我哥哥,后面的几十筐都是哥哥记的重量。我看几眼记账本,哥哥朝我诡异的一笑,我已心领神会了。把记了几页纸的数字算出总数后,钱数也就有了。一位面容和善的叔叔,从怀里掏出一叠毛票,蘸着唾沫数了好几遍,郑重地递给我:“小姑娘,真能干!十三块八毛二,拿好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十三块八毛二!攥在手里,是一卷厚厚的踏实。我飞奔到母亲的商店,把钱全部交给她。母亲笑了,眼里有赞许的光。她说,商店里新来了一批拉毛绒的围脖,厚实,好看。你喜欢的话就买一条,才八元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母亲的商店里,好多人都在“疯抢”这个拉毛大围脖,我也挤不上前儿,母亲走进柜台里,拿了几种颜色让我选,我连连摆手不要,我一眼就看见海蓝色的,母亲把它拿出来戴在我的脖子上,端详我一会儿说:那就拿这条吧,戴上它我三女儿更漂亮了。我用手轻轻的抚摸它,像一片凝固的、最晴朗的深海,绒毛长长的,看起来那么柔软,那么骄傲,八块钱,我几乎没有犹豫。当我把那条围脖围在脖子上兴匆匆跑出商店门时,厚厚的绒毛立刻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寒风,那抹海蓝色映在商店模糊的玻璃上,也映亮了我整个心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围着它回家,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两个妹妹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围上来摸个不停,惊叹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随即,那羡慕又变成了撅起嘴的嫉妒。“妈,你看她!”“我也要!”母亲把我和妹妹叫到跟前,她先轻轻摸了摸我簇新的围脖,然后看着两个妹妹,声音平和却有力:“这颜色,是好看。可这好看,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你三姐一冬天,一锹一锹从粪堆里刨出来的。你们想要,妈不拦着。但这世上,自己想要的好东西,得靠自己的手去挣。像你三姐这样,去捡粪积肥,或者想想别的法子,捡点废铜烂铁,总能换点钱。靠自己的力气和心思换来的,围着,才最暖和,最踏实,谁也拿不走。”哥哥站在母亲身边给我竖起大拇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屋子里静了下来。妹妹们看着我的围脖,又看看母亲,眼里的嫉妒慢慢淡了,亮起一种新的、若有所思的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脖颈上的暖,更深刻地流进了心里。我不仅仅得到了一条向往已久的围脖,更仿佛获得了一份清晰的认证:你的汗水,可以变成实实在在的价值;你的付出,能够赢得属于自己的奖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条海蓝色的围脖,我戴了好几个冬天。绒毛渐渐磨秃了,颜色也在无数次浆洗中日渐泛白。但我始终舍不得丢。它不仅仅是一件御寒的围脖。它是我人生中第一份完全由自己劳动兑换的成果,是母亲用最朴素的方式为我盖下的第一个关于“独立”与“交换”的印章。它让我早早地就触摸到了一个坚实的真理:你想要那片海蓝色的梦吗?可以。那就俯下身,从脚下最泥泞、最不起眼的地方,一锹一锹,自己去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抹用汗水沉淀出的海蓝,比任何颜料都更持久,如今再捡拾起来,它永不褪色地围在我的记忆里,温暖着我此后所有的寒冬。</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