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民国风度》 加注释

老陈

因对民国人物有兴趣，看到这本《民国风度》，便买来一读。这本书，实是当年中国青年报《冰点·人物》版“钩沉”专栏所刊文章的结集。报刊文章篇幅受限，因而所写的人物每人只有一千来字，有的事情往往点到为止，意犹未尽，看了总不过瘾。故而读时便狗尾续貂，对有的文章中未明说、未展开的部分加点注释，以尽阅读之兴。现按文章原标题梳理于后——

张元济

不可再现的高度

张元济，中国近现代出版家、实业家、版本目录学家、藏书家。入职商务印书馆60年，一直干到董事长。文中写了“一二八”事变商务印书馆被日机炸毁后，有这样的表述：商务印书馆一直是近代中国最大最重要的出版文化机构之一，规模之大、附属机构之多、经营业务之广，在世界出版业中绝无仅有。张元济和商务印书馆在某种意义上几乎画等号。当年张元济应朋友之请为英国化妆品Hazeline Snow翻译名称，他译的“夏士莲”“雪花膏”妙手偶得，一直沿用至今。文中涉一趣事但未展开：由于是别人眼中的“大老板”，张元济曾被绑匪劫持了6天，他非但不慌张，还在写给朋友请筹款赎人的信中，将被绑所见所感写成平和且幽默的诗，分享给朋友，一副镇定自若的风度。

（下图：张元济的书法。）

【注释】张元济被绑待赎6天中写的诗，后被其编定为《盗窟十绝》，据张树年《我的父亲张元济》，具体是——

盗窟十绝（丁卯十月）

丁卯九月二十二日夜，盗入余家，被劫而去，留居窟中凡六昼夜，口占十绝聊以自遣。

其一：

数椽矮屋称幽居，

布被绳床体自舒。

还我儒酸真面目，

安然一觉梦蘧蘧。

​其二：

牺易久严天泽辨，

而今旧习待更张。

料应到此无阶级，

谁识犹分上下床。

自注：余高据一榻，守者皆席地而卧。

​其三：

寂寂深宵伴侣多，

篝灯围语意偏和。

微闻怨说衾裯薄，

只为恩情待墨哥。

自注：第一夕天气寒甚，守者终宵瑟缩，自言为银钱故，不得不尔。

​其四：

频烧银烛漏声长，

陡觉熊熊焰吐芒。

惊起披衣同扑救，

犹虞玉石烬昆冈。

自注：守者不慎失火，四周门窗紧闭，无可逃避。幸即扑灭，否则为熏穴之鼠矣。

​其五：

廿年心血成铢寸，

一霎烽烟付劫灰。

留得残编供覆瓿，

尚余生气未全摧。

​其六：

漫漫长夜苦难明，

坐听荒鸡一再鸣。

不是故园归梦稳，

那能偷息到天明。

​其七：

囊空不办买山钱，

敢向尘中乞自全。

寄语群公休错认，

书生原不值一钱。

​其八：

漫言虎口得余生，

祸福由来未可评。

赢得清闲六日过，

不妨小住学逃名。

​其九：

频年奔走为书城，

此日翻成作客情。

翘首郭东园外路，

羡君先拥百城回。

​其十：

一之为甚何堪再，

闻自此中人语云。

我是塞翁今失马，

评量祸福尚难分。

（下图：1948年中央研究院成立20周年暨首次院士会议合影，前排左5张元济，左8胡适。）

胡适看到张元济《盗窟十绝》后，又向张元济赠诗一首：

题张菊生先生《盗窟十绝》

盗窟归来一述奇，

塞翁失马未应悲。

已看六夜绳床味，

换得清新十首诗。

自注：菊生先生脱险归来，作诗自遣，皆温柔慈祥之言，无一句怨毒之语。因占一绝奉和，乞教正。胡适。

张元济收到胡适诗，又依韵和诗一首：

世事遭逢未足奇，

为言六日清闲甚，

此是闲中学赋诗。

本来无喜亦无悲。

蒋百里

亦儒亦武真豪杰

知道钱学森的人很多，知道钱学森岳父蒋百里的人很少。书中说到一事：蒋百里在担任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校长就职训话时发誓：“方震（名方震字百里）如不称职，当自杀以明责任。”半年后，蒋百里多次向陆军部请求拨款未果。1913年6月18日清晨，他召集全校师生训话：“我初到本校时，曾经教导你们，我要你们做的事，你们必须办到；你们希望我做的事，我也必须办到。你们办不到，我要责罚你们；我办不到，我也要责罚我自己。现在看来，你们一切都还好，没有对不起我的事，我自己却不能尽校长的责任，是我对不起你们。”随即掏出手枪，朝自己胸部开了一枪，倒在血泊中。他于前一晚写的遗书说：“仆之殉职，虽轻若鸿毛，而与军人之风气有关。”所幸子弹未打中心脏，人被救活。

（下图：蒋百里著于1937年的《国防论》最早提出了持久战、以空间换时间的观点。）

【注释】蒋百里向自己开枪并非作秀，作秀无须留下遗言。史料称，他未打中心脏全仗勤务兵眼疾手快及时拉拽。获救后蒋百里又绝食抗议，直到袁世凯亲自出面，下令陆军部全额补足办学经费，不再克扣拖延，支持改革方才罢休。有研究者称，保定军校当时约2000名师生，年度常规经费和实施改革计划，约缺口十万银元。蒋百里数次去陆军部催款，陆军总长段祺瑞及手下司长始终敷衍。经费到账后，蒋百里辞职离开保定军校。详见二史馆《民国名人逸闻——蒋百里为何在学生面前自杀》。另外近年来网络上有这一说：“研究中国十四年抗战，外行人看林彪、孙立人，内行人看蒋百里。”

顾维钧

从惊讶开始，以赞美告终

《联合国宪章》上签署的第一个名字是三个汉字：“顾维钧”。文章说，1945年6月26日，因在发起国中字母顺序列于首位，在签字仪上，中国首席代表顾维钧第一个在宪章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一刻，对一个24岁获得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27岁成为驻美公使、34岁出任外交部长的人来说，除了用“光芒四射”来形容，你还能说什么？

巴黎和会时，顾维钧已经闻名于世，那一年，他年方而立。当需要向和会报告山东问题时，他的前辈或回避发言或拒绝参会，是代表团中排名在后的顾维钧挺身而出，没有讲稿，用英文侃侃而谈，痛陈山东问题由来，雄辩论证山东归还作为战胜国中国的理由。

《顾维钧回忆录》作者、在当时中国文化界“身兼三主任五教授”的温源宁评价顾维钧：“他的成就称得上辉煌，要加以逐一列举，人们将不得不从惊讶开始而以赞美告终。”“他的朋友和敌人全都会承认，在国外代表中国利益的中国外交官中，再也不可能有比顾博士更好的了。”

（下图：天津顾维钧故居。）

【注释1】文中说的“前辈”，是指代表团团长、外交总长陆征祥和驻英公使施肇基。因北洋政府内部意见不一，一边要争取山东主权，一边又有亲日派倾向妥协；同时面对日本强硬、列强偏袒，两人深感压力巨大，怕成“卖国替罪羊”，于是前者称“病”回避发言，后者以“不熟悉”拒绝参会。

【注释2】顾维钧系新华社1948年12月25日公布的“头等战犯”之一，名列第22位，是名单中唯一的外交官。据相关研究称，顾被列入的重要原因，是其在驻美大使任上全力游说美国政府、国会对华援助，被视为国民党获取外援的“总血管”，还推动签署《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条约》。延安《解放日报》发表社论点名顾维钧“卖国”，“严重损害中国主权与民族经济”。重庆《新华日报》也在社论《可耻的〈中美商约〉》和评论《顾维钧卖国外交的又一铁证》中点名斥责。获知战犯名单后，顾维钧仅在日记里写下“广播中有余姓名”七字。1949年5月顾辞去驻美大使职务，1956年起任海牙国际法院法官直至退休。后一直住在美国，未改中国国籍。据章含之《跨过厚厚的大红门》称，1972年毛泽东、周恩来通过她转达邀顾维钧回国，顾沉默良久，低声说：“我是战犯啊，还是不要回去了吧。”这句回话，味道自品。

卢作孚

一个没钱的大亨

此篇开头是这样的：在那个阴冷的下午，卢作孚回到重庆民国路20号寓所。他告诉厨工和保姆：“我累了，我要休息。”然后直接走进卧室，再没有出来。1952年2月8日傍晚，家人发现，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服安眠药自杀。当日上午，刚开过民生公司“五反”动员大会。

文中还说到一件事：被称为“中国的敦刻尔克”的宜昌大撤退时，任国民政府交通部次长的卢作孚运筹帷幄，调动以民生公司轮船为主的所有运力，赶在长江枯水期之前，在40天内将从上海、南京、武汉撤退到宜昌的10万吨兵工器材和战略物资，以及数万人员，抢运到四川，为中国抗战保存了命脉。

【注释1】前年曾去卢作孚当年进行社会实验的重庆北碚寻访，得知：民生公司1950年实行公私合营，公方代表进驻后卢虽还任总经理，但已无权无事被晾在一边。年底“镇反”，卢最信任的三位核心副手被枪决，又有多名业务骨干被逮捕，事前卢均未被告知。自杀当天的检举动员大会上，卢又被当众揭发请吃饭、代付理发费，“腐蚀拉拢国家干部”。文中提到卢作孚遗言，在其纪念馆见到的具体内容是：

1、借用民生公司家具，送还民生公司。

2、民生公司股票交给国家。

3、今后生活依靠儿女。

4、西南军政委员会证章送还军政委员会。

（下图：卢作孚在北碚开展乡村建设实验，被称为“北碚之父”，他成立的峡防局旧址如今成为卢作孚纪念馆。）

【注释2】民生公司系卢作孚创办的民营股份制公司，他任总经理，但他在公司没有私人股份，不拿高薪，不置私产，不分红利。卢是中国航运和交通建设的顶尖人物，抗战时被任命为交通部次长，负责战时交通、水运统筹，他只任职务，不领薪水、不驻部办公。宜昌撤退时民生公司投入轮船24艘，还联合招商、三北等公司和向外租借，另配了850余只木船。转运中被日机炸沉轮船16艘，另有多艘被炸伤；牺牲船员116人，受伤61人 。详细可见《民生公司史》一书。

【注释3】1952年11月，老人家在与民建、全国工商联负责人谈话时说，中国近代民族工业有四个人不能忘记。当中一个就是卢作孚，另三个是张之洞、张謇、范旭东。如果公司合营和“镇反”在老人家说“不能忘记”之后，卢作孚会不会不去拧开那瓶安眠药？但历史没有“如果”。

李济

最后一个迷人的“学阀”

对于李济，他的学生、考古人类学大家张光直生前称他为中国考古学之父和中国考古学掌门人。文中说了这样一件事：李济去世后，留给李光谟一笔遗产，李光谟提出捐赠一部分设立“李济考古学奖学金”。但经请示后不了了之。李光谟听说，有领导在中国考古学会理事会上讲：不能以一个1949年离开大陆的人的名义来设立奖学金。李光谟说起此事来直摇头：“唉，本来是中国第一个考古学奖学金的……”儿子眼中李济相当固执，总是直道而行，不知道拐弯。人们回忆“他是一个被上级、同僚、晚辈、学生害怕的人，但他对待真心为学的人则给予最大的帮助。”台湾名人李敖就曾写过文章，称李济为“最后一个迷人的学阀”。

【注释1】李济共有两女一子，两个女儿在抗战期间一个病死于昆明，一个病死于李庄。之子李光谟，1948年底读同济大学医学院三年级时随父赴台。抵台后，因不满台大降级和补习日语的要求，执意回沪复学。回沪后父母多次电报催返，甚至花十根金条帮其买好飞机票，李光谟坚决不从，写信表明留在大陆看新社会建立，还加入人民保安队参与迎接上海解放。后又考入华北大学俄语专修班，加入共产党，转向马列理论翻译。因父亲在台，历次运动均被重点审查批斗，长期“挂”着。李济病逝，李光谟20多天后才得知噩耗。李光谟亲撰的《李济先生学行记略》对这些内容有详细记述。

【注释2】“学阀”不是好词，唯一称李济为“学阀”的是李敖。《李敖有话说》说“李济三十一岁起就做学阀”，垄断学术、把持史语所与院士提名、压制钱穆等人。李敖以“骂权威、打老虎”成名，专挑地位最高的学术大佬开刀，李济便成最佳靶子。 也有史料讲，李敖骂李济掺杂个人情绪。当年梁实秋推荐李敖进史语所，被李济以“品行不端、行为不正”直接拒绝。李敖是反传统、反学院、反考据的“野路子”，主张学术开放，视李济为代表旧学术体制的“拦路老虎”。另说李敖因揭发李光谟偷渡回大陆引起李济怀恨，李敖反咬李济“挟私报复”。尽管种种，但李济的学术格局与人格底色仍令李敖敬佩，于是便又用了“迷人”一词。

张申府

记忆的证明

张申府这篇开头两段是这样的：

张申府起身，离席，走出激烈争论的会场。周恩来在过道拦住他，劝他不可一时冲动。

“但我终于离开。我想我是一个宁折不弯的人。”张申府说罢，仰天大笑。他为想到这四个可以表达他性格的字而高兴。他把这四个字写在纸上递给舒衡哲，然后，又满意地低低一笑，“是，我时常都是这样：1925、1948、1957年。”

翻过这页还有一段：

章乃器之子章立凡这样概括这位“先父的老友”：“他半生徘徊于学术与政治之间，本可以创立自己的哲学体系，也可以成为政治领袖，但最终两者都没有结果。他有心提携了一位伟人（周恩来），也无心忽视了一位伟人（毛泽东），栽了花也栽了刺。他参与筹建了一个政党，中途退出后仍与之合作；但当这个政党即将在内战中获胜时，他却又呼吁和平。为此，他在共和国成立后坐了20年冷板凳，晚年才成为‘出土文物’”。

仅这几段，就足以吸引人把张申府看下去。

1935年“一二．九”运动时，张申府因任游行总指挥而被当局逮捕，后由冯玉祥保释出狱。“这是一项相当光荣的履历”，但1980年张申府接受美国女历史学家舒衡哲采访时，却说自己是和清华学生姚克广（姚依林）等去西单亚北咖啡馆楼上喝茶看到有学生游行，才算是临时组成一个指挥部，“不经意”地参加了这个“自发事件”。舒衡哲说，在人民大会堂采访另一位老人，他大概注意到了“他的话对日后可能产生的影响”，“他作了英雄式的描述，整个画面充满了共产主义的英雄色彩：我们组织了这个运动，我和妻子负责领导”，“我们带领示威群众开始大游行，警察拿着水炮在后面追赶我们……”舒衡哲说：“这些英雄色彩在张申府的叙述中是没有的。”

（下图为舒衡哲的《张申府访谈录》）

【注释1】舒衡哲（Vera Schwarcz），美国汉学家，主攻中国现代思想史、五四启蒙、口述史、文化记忆 。她对中共创始人之一、五四学者张申府进行了长达5年、70多个小时的深度访谈，整理成书《张申府访谈录》，此书提供了官方叙事之外的个人视角，还原了早期党史“另一面”，有不少不同于教科书的“劲爆”内容。比如张申府说他退党不是“被开除”，是自己“甩脸子”走的，“我脾气坏，四大开会吵翻，怒喊‘我退党’，当场离场，周恩来拦都拦不住。”《张申府 记忆的证明》开头那段说的便是此事。1948年，张申府因发表《呼吁和平》被民盟开除并受到批判，其妻刘清扬为表明立场选择与张离婚 。‌‌

【注释2】章立凡那段话的背景是：张申府（与刘清扬一起）是周恩来的入党介绍人。朱德在上海找陈独秀入党被拒，到德国找到周恩来，周请示张申府，张说“我一听就同意了。朱德很诚恳，进步愿望极强，我和周恩来一起介绍他入党”。1918年毛泽东在北大图书馆任助理员时，张申府任图书馆编目股股长是其顶头上司。有非官方文章说张那时常批评老人家眷写的书目龙飞凤舞。1949年章士钊向老人家谈及旧友张申府的工作安排，老人家说“那是我的顶头上司啊”，后由周恩来安排张申府任北京图书馆研究员 。

【注释3】舒衡哲采访的另一位老人经史料比对大概率系许德珩。

容庚

宁跳江，不批孔

容庚是我国著名的古文字学家、金文专家，也是屈指可数的收藏家。他认为“文物乃国家之公器”，将毕生所藏青铜器、书画、甲骨、古籍等分批捐给了广州博物馆、中山大学和中国国家博物馆等。写容庚是这样开头的：鲁迅曾有一篇轶文，文革中在广州被发现。他为了讽刺与自己素来不和的顾颉刚，说中山大学已经聘了一个口吃的顾颉刚，又打算聘请同样口吃的容庚，难道中大喜欢口吃？文章接着说，这位有些口吃的名教授，却有不少名言。

容庚有句口头禅：“把戏人人会变，变法各不同。”以此来点拨弟子做学问时要讲究变通。文革后期“批林批孔”，一位批孔干将劝容庚认清形势参加批孔，但容庚却就是不变通，说“我宁可去跳珠江，也不批判孔子”。

容庚怎么想就怎么说。他说“我说的话，是人人心中所有，人人口中所无”。他的言论早够右派只是被“保”了下来，他倒好，还跑到党委去，说这个不应该是右派那个不应该是右派，党委书记只得威胁他“你都自身难保了还管别人”。

容庚和另一位教授比赛谁先人党，声称：“你讲政治第一我讲业务第一，看咱俩谁先人党。”容庚人党申请自然没被批准。文革后给他平反，他不领情，说：“过去你们批判的容庚实际上没那么坏；现在你们说好的容庚实际上也没那么好。”

（下图：容庚故居纪念馆。）

【注释1】文中提到的鲁迅轶文，指的是1927 年 4 月 25 日致章廷谦（矛尘）的信，没有独立篇名，信的原文是：“中大又将聘容庚，此君亦口吃。中大盖专聘口吃的人欤？前聘顾颉刚，亦口吃。”

【注释2】批孔干将乃中国思想史专家和历史学家杨荣国，曾任中山大学哲学系主任，校党委常委、校革会副主任，第四届全国人大常委等。文革初期曾被抄家隔离审查，其妻被株连受刺激溺水身亡。文革后期杨影响最大的文章是《孔子——顽固地维护奴隶制的思想家》。对杨荣国和这篇文章，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应该并不陌生。

【注释3】比赛入党的另一教授乃王起，字季思，戏曲史论家、文学史家，被誉为“岭南文化的最后一颗文化灵魂”。

【注释4】容庚未被打成右派，据称主要因其大规模捐赠文物（近200件青铜器、甲骨、书画），统战价值高 。又与陈寅恪并称“康乐园两面旗帜”，保护他有标杆意义 。故中山大学校方一直将其言论刻意压下未上报。

上述4点花城出版社《容庚传》皆有详细记述。

蒙文通

儒者豪迈

蒙文通，经史大师。文中说，蒙文通讲课一是不带讲稿，仅携一纸数十字的提要放在讲台上，但从来不看，遇风吹走了也不管；二是不理会下课钟，每每等到下堂课的教师到了教室门口，他才哈哈大笑而去。考试他不是出题考学生，而是由学生出题考他，他说学生一出题目，就能知道他的学识程度。如学生题目出得好，他总是大笑不已，然后点燃叶子烟猛吸一口详加评点。考场不在教室，在茶馆里，学生按指定分组去品茗应试，由他掏钱招待吃茶。还说“你们在茶馆里听我讲的，在课堂上不一定听得到”。文中提到蒙文通上世纪30年代未被北大续聘，说他任教年余，始终未去文学院院长胡适家拜访过一次，被钱穆称为“此亦稀有之事也”。据说此事弄得胡适很难堪，以致置北大隋唐史无人授课于不顾，也不再续聘蒙文通。

（下图：蒙文通的专著。）

【注释】将“包容”看得比“自由”还重要的胡适，会因为蒙文通未去拜访便不续聘？感觉这不符合胡适的大气象。比对各种回忆文章，应该还是学术理念的冲突：当时北大校长是蒋梦麟，这位提出“旧教育是牧民工具”的北大“功狗”正力推“辞旧聘新”，他曾叮嘱文、法、理三学院院长“辞退旧人，我去做；选聘新人，你们去做……放手做去”，蒙学术根基属传统“旧学”范畴，在这样的背景下，力推新史学的胡适自然会对蒋梦麟的叮嘱作出响应，不聘蒙文通便很自然。接手蒙文通课务的陈寅恪一个月后也主动辞职，某种程度上也应证了这一点。

何鲁

真名士自风流

何鲁，最早将现代数学引入中国的先驱之一。何鲁智慧超群，文中说，传得最玄的是美国人愿以50万美元在他死后买下他的头颅以供研究。何鲁早年入清华留美预备学校，因外教侮辱中国学生，他仗义执言被开除。在开除他的大会上，他说经此事若能促清华改革进步，他牺牲学籍也无关系，说完扬长而去。他是现代著名书家，荣宝斋想收他的作品向他问价，他说“我的字千金不卖，朋友要分文不取”。何鲁敢言，有次特务头子康泽请他吃饭，问其是否有对委员长不敬的言论，何鲁说“有，经常骂，不知你指哪一次”。

（下图：何鲁的书法作品。）

【注释】文中提到何鲁骂老蒋，具体可见《九三学社人物传》，流传最广的有以下几段：

①“四一二”时，何鲁在公开演讲中怒斥：“蒋介石这一手做得很孬！蒋介石要闯祸！” 特务上门质问，他毫不退缩：“我说过蒋介石要闯祸的话，如果他不改正，他还要闯大祸！”

②1947年在重庆教授座谈会上，何鲁发言重申：“二十多年前我就说过，蒋介石做得很孬，要闯大祸；二十年后的今天，我说蒋介石做得更孬，要闯更大的祸！而且祸在眼前！”

③陈立夫介绍何鲁去见蒋，何说：“要我去给蒋介石排朝（捧场），我资格不够，因为给他排朝，要花鼻梁（小丑）才行，我鼻梁不花，所以不去。”

④嘲讽新生活运动，说“老百姓谁不知耻，今当道自身寡廉鲜耻，反而以此来约束老百姓”“今日中国赵高太多”，还撕掉老蒋在庐山宴请的请阑，说“我不吃奉谕饭”。

潘光旦

自己怎么看待自己

领袖与别人在一起的照片都占C位露正面，唯独这张和潘光旦的却是个背影。原来，潘光旦上大学时因事故断了一条腿，1951年10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第三次会议休息时，领袖见其他人离席走动，只有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潘光旦端坐未起，故走到潘光旦身边送上关怀。文章介绍了这幅照片后说，此时的社会学家、梁启超的学生、费孝通的老师潘光旦情绪饱满，满怀抱负急欲施展。但仅过六年，他便厄运临头，1957年被打成右派，1967年含恨离世。这些遭际，是照片上的那个潘光旦万万不会想到的。潘光旦写过一篇《国难与教育的忏悔》，认为近代以来所谓新教育，对不起青年与国家，教育没能使受教育的人做一个“人”、做一个“士”。费孝通说他为人为学与他的老师有差异，老想在人家眼里做个好人，“潘先生比我们深一层，就是把心思用在自己怎么看待自己。这一点很难做到。”

（下图：1951年政协会议休息时的照片。）

【注释】土家族尊潘光旦为“土家民族的恩人”，感念其顶住压力、拄杖深山完成民族识别调查。文中提到潘的厄运，情况是：之前土家族一直被视为“蛮”“土人”并入汉族或苗族统计，潘光旦长期实地调查论证，认为土家族系单一民族建议中央承认，此事被说成鼓动土家族独立，是“向党进攻的毒箭”，定为大右派，工资由二级教授的280多元骤降至30元。文革开始家被封，只能在小披屋水泥地上睡觉，费孝通（此时也成大右派）得知后送去被褥方可御寒。拄着双拐接受批斗，颈上还挂上“反动学术权威”大木牌。被逼拄双拐跑步，坐在地上拔草劳动。折磨最终导致尿毒症，送医院却不给医治，在疼痛中哀嚎数日，被女儿用竹制幼儿车推回家。当晚，潘光旦想要止痛片和安眠药，家中没有，费孝通赶到后，将老师拥入怀中，潘光旦在学生的怀抱中渐渐停止了呼吸。具体可见费孝通《推己及人》一书。

所谓民国人物，我以为就是生在晚清，学识、三观、气质、格局成型于民国的这样一些人。《民国风度》封底有这样几句话：

曾经有那样一个时代，曾经有那样一批人物，他们那样地想着，那样地活着，他们离我们今天并不遥远，但他们守护、在意、体现的精神、传统、风骨，已与我们相去甚远。读着他们，我们感到恍若隔世，抚摸历史，我们常常浩叹不已。

这段话无需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