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红萝卜抿抿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外婆说,她们那时候的红萝卜在冬季才能吃到,到了吃红萝卜的时候就离过年不远了。 </p><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在南充,是春节文化的发祥地。记忆中的年韵,是从腊月初八开始的。过了腊八,家家户户便开始灌香肠、腌腊肉。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外婆会做许多佳肴,梅菜扣肉、豆瓣鱼、玉米粑粑、泥伯乐、米豆腐……香味勾着每个孩子的味蕾。做好一切,外婆会把灶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点上香,以此祈愿灶神上天言好事,为来年带来吉祥。腊月二十四,扫阳尘。外婆会把鸡毛掸子绑在长竹竿上,掸去家中各处的蛛网、灰尘。我则和表姐弟们一起擦拭桌椅,用肥皂水吹泡泡。小时候我问外婆,为什么有时候家里没有灰尘也要做做样子。外婆说,“扫尘”扫的不是灰尘,而是“扫陈”,扫去陈旧的东西,扫走旧事物与厄运,去迎接新事物与好运。 </p><p class="ql-block"> 外婆家在小乡镇上,每每过年街上都会有巡回表演,一天演出一个场镇,都在“赶场”的时候演出。南充的乡镇大都三天一“赶场”,赶集的时候,整个场镇万人空巷。每次和表弟看表演都是坐在舅舅的肩膀上看的,仪陇县的金龙舞、西充县的祥龙板凳龙、蓬安县的水龙舞、南部县的花灯戏,各式各样的技巧至今还在我的脑海里。长大才知道,原来我早就认识了非物质文化遗产。 </p><p class="ql-block">正月初一,年味儿正浓,外婆会让我们睡到自然醒,因为新年第一天是不能叫小孩起床的。起床后吃一碗外婆做的醪糟汤圆,红糖醪糟汤中八个芝麻汤圆环绕在两个荷包蛋周围,外婆说这样寓意十全十美。外婆做的荷包蛋很嫩,透过蛋白可以看到蛋黄,妈妈和几个小姨都做不出外婆的味道。和表姐弟们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醪糟汤圆,看着春晚回放,那是我认为过年最幸福的时刻。 </p><p class="ql-block">正月初二、初三,拜年开始了,到手的压岁包还没有捂热就变成了鞭炮,响在田地里。后来念高中,学业压力加之疫情,便没有在外婆家过年了。只是初二、初三去外婆家拜年,吃的是香肠腊肉那些已吃腻的荤菜。没有再吃到过外婆亲手做的醪糟汤圆。拜年时,在外婆家看隔壁小孩拿到压岁包时的喜悦、放鞭炮时的胆怯时,我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原来,年的主角不再是我们。</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四,是南充传统的蛴蟆节,至今已有300多年的历史。外婆说,那时南充的乡镇发生了“蛴蟆瘟”,是一种咳嗽的瘟疫,大家用嫩竹自制“蛴蟆”灯笼,赶跑了“蛴蟆瘟神”,所以后来便有了正月十四送蛴蟆儿的风俗。蛴蟆节一大早,外婆一边教我们唱歌谣,一边将外公砍回来的嫩竹让我们摇一摇,她说小孩摇嫩竹是祈愿长高并平安长大的。 </p><p class="ql-block">午饭后,外婆将嫩竹去掉两头两尾,把中上部位轻轻劈裂制作灯笼。她用糯米将塑料纸敷贴在“蛴蟆”灯笼上,然后在塑料纸的最下端,用火钳烫一个小孔,放入蜡烛,一个个“蛴蟆”灯笼便做好了。黄昏之后便是送“蛴蟆”的时候。 “十四夜,摇嫩竹,嫩竹高,我也高,我和嫩竹一样高…十四夜,送蛴蟆,蛴蟆公,蛴蟆婆,把你蛴蟆送下河……”密密麻麻的纺锤状“蛴蟆”竹灯笼伴随着大人小孩的歌谣声,驱赶走了瘟神,而南充的年韵也才真正达到了峰值。小时候,外婆拉着我和表弟的手,哼唱着节日的歌谣,我摇着蛴蟆灯笼问外婆,“年就要结束了吗?”外婆告诉我,“真正的年才刚刚开始,送走了‘蛴蟆瘟’,你们娃娃些就要快快长高、长大哇!” </p><p class="ql-block">长大后,觉得过年没有那么“闹热”了,可能是因为年长几岁,或是已吃腻过年的美食,习惯了可有可无的压岁包,年的一切似乎都再普通不过了。也或许是因为前些年春节非遗活动渐渐淡化的缘故。去年春节,我和表姐弟们做兼职,没有回家过年。除夕那天,外婆打来电话,说我们不在,家里都没了年味儿,嘱咐我们一定要回去送蛴蟆。表弟说自己已经成年了,不用再去送蛴蟆了。信号的缘故,外婆没听清,他打算重说时,我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年韵在外婆眼中,是我们和她聚在一起。 </p><p class="ql-block">“外婆,我们刚刚说的是,想吃你做的醪糟汤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