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缘

路过

图片：网络文字：路过音乐：网络 序： 当芙蓉重新开放那天我们已能平静地数算流光不再追问春风的下落只在窗前养一盆安静的荷 终于明白为什么云朵总在黄昏时分返航原来所有漂泊的路径都通向最初的那条小巷 请容我以茶烟描画山水以白发丈量慈悲在每一个月圆的夜晚把未完的话说给星辰 这就足够了啊此后悲欢都交给岁月我们只需端坐于画中看流水如何绕过青山 一、墨色初染 起笔的时候，窗外正飘着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天井那口老缸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研着墨，松烟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漫开来，像是从宋画里逸出的一缕云。 人老了，对于节气的变化便格外地敏感起来。倒不是怕冷畏热，而是那份心思，会不由自主地随着草木的荣枯、日影的长短，变得柔软而绵长。年轻时总爱说“似水流年”，那时只觉得是个漂亮的词，带着点矫情的伤感；如今方才懂得，流年本非水，水是向前奔赴的，而岁月，是那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始终以落点为中心，往深处去，往圆满了去。 我们这一生，似乎总在忙着赶路。少年时要奔赴前程，中年时要肩挑日月，仿佛一停下来，便被这尘世遗忘了。可究竟是谁遗忘了谁呢？到了我这个年纪，才渐渐品出些味道来——真正的富足，原来是可以停下来，看一朵云如何在窗前停驻，又如何在黄昏时分散去。这便是古人所说的“闲”了。不是无事可做的闲，是心闲。心若闲了，则风动幡动，皆成风景；日升月落，俱是情深。 记得那年，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巷弄，去寻一座不知名的小桥。巷子是老的，两边的粉墙早已斑驳，雨水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像岁月无意间写下的天书。墙内有柿树，疏疏地探出几枝来，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三五颗朱红的果子，高高地挂着，像小小的灯笼，照着无人经过的深秋。我站在桥上看那柿子，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才惊觉已是黄昏。那一刻，心中无喜亦无悲，只觉天地清明，我与那树、那桥、那炊烟，都成了画中的一笔。我想，老去若能如此，便是不辜负了。 二、画里光阴 祖父晚年的时候，每日只做一件事——画画。其实也算不上是画，不过是有时用一支秃笔，蘸了清水，在青灰的砖地上涂抹。他画兰草，画石头，画他记忆里老家门前的皂角树。水痕初落时是深的，润润的，带着墨色；太阳一晒，风一吹，便渐渐地淡了，最后了无痕迹，只留下一块干涸的青砖。 那时我尚年幼，不懂他为何要这般白费气力。画在纸上的，好歹能留存下来；画在地上的，转眼便没了，岂不是一场空？祖父只是笑，摸摸我的头说：“傻孩子，你看这地上，方才是不是有过一丛极好的兰草？”我如今才明白，祖父画的，原不是那兰草，而是那画兰草的当下。水痕干了，兰草便回到了它来的地方；可那份挥毫时的舒展，那份凝神时的忘我，却实实在在地留在了那个午后，留在了祖父微微上扬的嘴角边，也留在了我数十年的记忆里。 这便是“空”的妙处了。佛家说“色即是空”，常人听了，便觉得万事虚无，不免生出悲凉。殊不知这“空”，恰是最大的“有”。正因为水痕会干，兰草会灭，那一刻的专注与欢喜，才被赋予了永恒的意义。若是一笔落下，千年不改，那人反倒成了笔墨的奴仆，又怎能体会这般自在的潇洒？ 人世间的许多事，细想来，都是如此。我们费尽心机想要留住的，往往如沙握在手，越紧，流失得越快。而那些无心插柳的瞬间——某个夏夜偶然拂过的凉风，老友久别重逢时一个无言的对视，病中醒来，望见窗台上不知谁放的一枝桂花——这些不经意，反倒成了心底最温润的珍藏。它们就像祖父画在地上的兰草，虽无痕迹，却曾在生命里真实地绿过。 老去的光阴，便是学着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清晨起来，铺纸蘸墨，不是为了传世，只是为了这一刻笔尖在宣纸上行走的喜悦。午后泡一壶老茶，看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不是为了解渴，只是为了看这一场生命的绽放与沉淀。夜里翻几页闲书，读到会心处，便合上书，听听窗外细细的风声。这些时刻，不求人知，不求天晓，只为自己心底那一份浅浅的、绵绵的妥帖。 三、茶烟里的因缘 常有人问我，你信佛么？我总是不知如何作答。若说信，我未曾皈依，也不曾早晚礼拜；若说不信，这几十年的光阴，却让我越来越相信世间万物，皆有来去，皆有因缘。 前些日子收拾旧物，从书柜深处翻出一只紫砂壶。壶是寻常的壶，上面刻着两行小字：“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捧着壶想了许久，才记起这是三十年前，一位南下的友人临别时赠我的。那时通讯不便，各自天涯，后来便渐渐断了音讯。三十年了，这壶一直被遗忘在角落里，友人也不知身在何处，是安然还是飘零。可就在那个午后，当我用清水缓缓浇淋这沉睡已久的壶身时，仿佛看见那久远的、年轻的友谊，如同壶上氤氲的水汽，又袅袅地升腾起来。 壶还是那把壶，友还是那个友，哪怕隔着三十年的光阴，哪怕各自经历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这一捧土，这一盏茶，便将那一段尘缘续上了。这便是佛家所说的“成住坏空”么？成时热烈，住时安然，坏时无奈，空时惘然。可在这成住坏空的流转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始终牵着，始终连着。线不断，缘便不灭。 我们常说“缘分”，仿佛它是虚无缥缈的。其实缘分最是实在，它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东西背后的那一份念想。一柄旧时的团扇，一枚磨去棱角的印章，一封泛黄的信笺，它们本身只是物件，但因着某一双眼的凝视，某一双手的摩挲，便有了体温，有了魂魄。它们沉默地立在光阴里，等我们某一天重新打开，替我们说出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 于是懂得，老去的过程，便是一个不断收缘的过程。年轻时向外驰求，恨不得阅尽世间繁华，结交天下豪杰。到了晚年，门前的路渐渐窄了，来往的人渐渐少了，反倒能把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用回忆的线串起来。每一颗都是因缘，每一颗都值得珍重。串成串，挂在心上，便是一生的圆满。这就是为什么我越来越喜欢独处。独处不是孤独，是丰盛。是关起门来，与自己的因缘对坐。窗外的世界依旧纷纷扰扰，可那已经与我无关了。我只需守着我这一室的茶烟，这一架的书卷，这一窗的明月，便有了与天地同在的安稳。 四、草木的禅意 古人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年轻时读这句话，只觉得玄妙，像是高僧们的机锋，不可说，不可解。到了如今，日日与草木相对，方知这原是再平实不过的道理。院子里有一株山茶，是母亲三十年前手植的。每年腊月，当万物凋零，寒风凛冽，它便不声不响地结出密密的苞来。那苞是青的，硬的，裹着一层蜡质的光，仿佛对周遭的严寒全然不觉。到了正月，便一朵一朵地开了。不是那种张扬的、迫不及待的盛开，而是慢悠悠的，像是有无尽的岁月可以挥霍。每朵花开足半个月，从深红褪成浅红，从粉瓣露出黄蕊，最后静静地落在树下，化作春泥。 我曾长久地看这株茶花。看它如何含苞，如何绽放，如何凋零。看得久了，便觉得那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位修行者。它在告诉我，绽放不是为了炫耀，凋零不是为了悲伤，一切只是时节因缘的自然流转。该开时便开，该落时便落，不与春风争宠，不与秋雨诉怨。这便是“任运”了。人若能如草木，该少却多少烦恼。年轻时我们总想抓住一切，害怕失去，害怕别离，害怕被遗忘。可草木从不害怕这些。它只管扎根，只管生长，只管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开出哪怕只有一朵的花。至于谁来看了，谁夸了，谁折了，谁忘了，与它何干？它只是在完成它自己。 忽然想起唐代，那位不知名的比丘尼写过的一首悟道诗：“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我们一生寻寻觅觅，总以为幸福在远方，在别处，在某个尚未抵达的明天。直到两鬓染霜，再也走不动了，回头一看，才发现那最好的光阴，那最深的安稳，从来都在自己心里。在清晨的一碗粥里，在午后的一卷书里，在黄昏的一朵花里。这便是禅了。禅不在深山古刹里，不在晨钟暮鼓里，就在这寻常日用的琐碎里。只是我们从前太忙，太急，来不及品味。老了真好，终于可以慢下来，在草木的荣枯里，读懂生命的真意。 五、在诗画中老去 如今的日子，过得像一首极慢的诗，一幅极淡的画。清晨醒来，先不急着起身。躺在床上，听窗外鸟雀的啁啾。先是画眉，婉转悠长，像是在试嗓子；接着是麻雀，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偶尔传来一两声斑鸠的咕咕声，沉沉的，稳稳的，像是这清晨的底色。听够了，才慢慢起来，披衣推窗。院子里该是湿漉漉的，花草上都挂着露珠。那一丛芭蕉，叶片阔大，露珠便在叶心聚成一汪清亮亮的水，映着初升的朝阳，亮晶晶的，像捧着一颗心。 早饭后是写字的时候。不写别的，只抄诗。抄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抄苏轼的“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抄的不是诗，是诗里的那份心境。笔尖在纸上行走，墨色或浓或淡，字迹或工或草，都不去管它。只管一笔一划，把心放在那横竖撇捺里。写着写着，便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只觉满纸烟云，满心欢喜。午后若有阳光，便搬张藤椅，在廊下坐着。晒晒太阳，看看天。天是蓝的，蓝得干干净净，偶尔有几缕白云，薄薄的，轻飘飘的，像谁不小心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地往西边去。看着看着，便恍惚起来。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朵云，没有来处，没有去处，只是飘着，只是存在。这感觉真好，像是回到了生命的本初，无挂无碍，无束无缚。 有时也翻翻旧画册。最爱看宋人的小品，那些尺幅不大的山水，往往只是一角，却有无尽的意味。一叶扁舟，一个独坐的渔翁；半座山峰，一间隐约的茅亭；几竿修竹，一轮淡淡的秋月。画的是小景，留的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那空白不是没有，是什么都有。是水，是雾，是天，是无尽的想象。年轻时看画，只看得见画的部分，看不见那空白。如今才明白，那空白才是画的魂。人生到了晚年，不也如此么？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走的路都走了，余下的，便是这片空白。可这空白，是多么奢侈的空白啊。 庄子说：“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从前读到这里，只觉得通达，如今细细品来，竟有几分感动。天地造化，待我们何其厚也。给我们以身体来感受世界，给我们以劳碌来成全价值，最后，还给我们以老去，让我们得以安歇，得以从容地、慢慢地，与这个世界告别。这样的告别，不必有泪。因为有诗，有画，有茶，有花，有无数个温柔的午后，有无数个沉静的黄昏。这就是我在诗情画意中慢慢老去的样子。像一幅长卷，慢慢展开，慢慢看完。最后合上的那一刻，不是结束，是圆满。 跋： 终于学会在黄昏里静坐看来往的云朵如何道别有些飞向山峦有些沉入江河还有些，只是淡淡地散开散成无所不在的陪伴 终于听懂风声里的偈语每一片落叶都在说法说繁华怎样从枝头起身说果实怎样回到种子里说自己怎样以飘零成就了大树的完整 今夜月色还是旧时月色只是看月的人换了心境不再问永恒有多远只关心窗前的梅花开了几朵炉上的茶水沸了几回 你若问我这一生可曾虚度我便指向墙角那只空了的陶罐它曾盛过春日的雨水夏夜的星光秋晨的薄霜如今空着空着刚好装满整个冬天的雪 这便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答案在诗画中老去的人早已分不清自己是画中的留白还是诗外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