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的人生感悟

我就是我

　　龙抬头的这场及时雨，刚把院角的泥土浇得松软，次日的甘霖就落了下来。湿漉漉的地皮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摊开的锦缎，勾着我心里的念想——今年的菜园，该扩一扩了。

拎着那把磨得发亮的两齿耙，我一步步走向菜园。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春雨的湿软，可低头细看，满地的碎石却像岁月里的磕绊，横七竖八地藏在里头。年轻时见了这般硬骨头，或许会抡起锄头就刨，可如今摸着这副老骨头，心里终究生出几分敬畏。不是怕，是懂了岁月的分量，也懂了该如何与它相处。

荒野边的邻家，藏着我早就惦记的那把长柄大耙，又粗又壮，专克这些难缠的石头。我敲开院门，笑着说明来意，女人二话不说就把工具递了过来。握着那把趁手的农具，又拎起自家两把磨利的挖锄，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那点畏缩忽然就散了。信心，是靠趁手的家伙，也是靠心里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锄头落地的瞬间，“当”的一声脆响，金属撞在石头上，震得虎口微微发颤。原来这地下的石头，比想象中更顽固，更沉厚。可开工没有回头箭，既然选了这片地，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把每一块石头都当成了对手，不是硬碰硬，而是绕着弯子，跟它斗智斗勇。

忽然就想起半生走过的路，人生不也像这菜园吗？总有那些看似跨不过的坎，总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阻碍。年轻时凭一腔热血横冲直撞，如今却懂得了用巧劲。我调转方向，先从目标的尽头往回挖，一锄一锄，把石头圈在中间，像包饺子一样，一点点收紧范围。逆向而行，反而比直来直去更省力，也更从容。

这股不服输的气，一旦提起来，就再也落不下去。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汗湿的额头上，烫得温热。汗水浸透了衣衫，黏在背上，可手里的锄头却越挥越顺。半小时过去，石头被一块块刨出，露出底下松软的泥土；三个小时过去，原本满是碎石的十米土地，被我收拾得平平整整。

看着这片被征服的土地，泥土的清香混着春雨的气息扑面而来，心里的畅快，比喝了最醇的老酒还甚。人生这场战斗，大抵就是如此吧。低谷时，不能被挫折绊住脚，要守着那股信念慢慢熬；稍有起色，就要趁势而上，乘胜追击。十米的目标达成，可眼前的土地还在延伸，新的目标又在眼前浮现。

我趁着余威，又奋力挥锄，拿下了两米的距离。泥土翻起的褶皱，像我走过的路，弯弯曲曲，却始终向前。时针指向中午，阳光愈发暖了，心里的拼劲还没散尽，可耳边忽然想起家里的动静。该回去给家人做饭了。

放下锄头，拍掉手上的泥土，转身往回走。身后的菜园，在阳光下泛着新翻的光泽，那十加二米的土地，像一枚刻着坚持的印章，盖在岁月的纸上。胜利的喜悦在心头荡漾，却没有贪功的执念。这便是半生修来的分寸：拼尽全力时，绝不退缩；该转身时，也能从容放下。

回到厨房，系上围裙，洗菜、切菜，锅碗瓢盆的声响，与菜园里的锄头声截然不同，却同样是生活的节奏。看着妻子坐在一起，品尝着亲手做的饭菜，脸上的笑意，比任何丰收都让人安心。

午后的风掠过窗棂，带着菜园泥土的清香。我坐在窗边，想起方才在地里的时光，忽然明白，所谓人生的长歌，从来都不是高歌猛进的喧嚣，而是在泥土里弯腰耕耘的笃定，是面对困难时逆向破局的智慧，是拼尽全力后从容转身的温柔。

那片菜园，还在等着我继续扩荒。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满地碎石，还会有筋疲力尽的时刻，可只要心里那股不服输的气还在，只要手里的锄头还能举起，就像这春雨一样，落下去，就有生机；挥下去，就有收获。人生漫漫，只要步履不停，终会在泥土里，种出属于自己的繁花与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