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生活‖乌镇游(六)

茹萍

乌镇二字，黑字红边，写在斑驳墙上，

像一枚盖在时光信封上的邮戳。

涂鸦在左，炸开一簇红黄蓝的春意，

桥与屋的简笔画蹲在墙脚，

仿佛童年踮脚画下的梦——

我退休后第一次踱步至此，

没带地图，只带半生闲心，

墙不说话，却把古今都收进了裂缝里。

夜灯初上，水便醒了。

小船泊在墨色河面，像一枚温润的句点；

行人影子斜斜地淌进水里，

被波纹轻轻揉皱，又慢慢抚平。

我坐在岸边石阶上，数着檐角漏下的光，

一盏，两盏……数到第十盏，

忽然想起，这光，和三十年前我教书时晚自习的灯，

一样暖，一样慢。

廊桥横卧，如一道弯弯的眉，

船从桥洞里缓缓游过，

船夫的桨划开水面，也划开我鬓边的白。

水里浮着整座小镇：飞檐、灯笼、晃动的笑语，

我伸手想捞一捧，

水却只把我的倒影，轻轻推回岸上。

船灯亮着，岸灯也亮着，

星光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我站在码头，看光在水里碎成金箔，

随波一荡，一荡，

荡得人心里也软了、静了、空了——

原来退休不是退场，

是终于，把脚步调成了水的节奏。

垂柳拂水，石桥卧波，

老屋的灯一盏盏亮起，

像一串被岁月串起的琥珀。

小船静泊，像一页未合上的书，

我坐在柳影里，翻着随身带的《林家铺子》，

风翻书页，也翻动三十年前批改作文的旧时光。

飞檐翘角，在夜色里勾出柔韧的弧，

人影三两，在岸边缓缓踱步，

不赶路，不拍照，只是走。

我数着青石板的缝隙，

数着灯笼映在水里的光晕，

数着自己越来越轻的脚步——

原来慢下来，不是变老，

是把日子，过成了乌镇的水。

河蜿蜒，屋静立，

小船滑过，像一句轻声的问候。

我站在水边，看船影与屋影在涟漪里相认，

忽然明白：

所谓故乡，未必是出生之地，

而是某一天，你忽然停步，

心说：“就这儿吧，我愿把余生，

慢慢泊在这湾水里。”

石桥古朴，船夫摇橹，

白墙灰瓦，在水里静静呼吸。

我倚着桥栏，看桨声把月光搅成碎银，

一橹，一橹，

橹声不急，像我退休后的心跳——

稳，缓，自有回响。

石桥如旧，灯影如故，

绳索垂落，是时光垂下的闲笔。

我驻足桥上，看水镜里桥与屋的倒影，

工整得像一幅对联：

上联是千年，下联是此刻，

横批——我正站在中间，

不争朝夕，只守清欢。

“乌镇国际戏剧节”石碑立在广场中央，

游客来来去去，笑声清亮。

我坐在石凳上，看鸽子掠过飞檐，

忽然想起教书时带学生排《雷雨》的日子——

那时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闲得，能看清一只鸽子翅膀抖落的光。

老屋斑驳，藤蔓爬窗，

红木门半掩，门楣上“WUZHEN”字母静默如印。

我伸手轻抚墙面，指尖触到风霜的纹路，

也触到自己手背微凸的青筋——

两道岁月，一南一北，

在此刻，轻轻相认。

晨光初染，河面如镜，

小船缓缓，载着薄雾与鸟鸣。

我坐在栈道尽头，捧一杯温茶，

看水把整条街市，慢慢熨平、铺展，

像摊开一张未写完的信纸——

而我的退休生活，

正落笔于此：

不疾，不徐，

一字一句，皆是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