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伊宁

傅学岐

纪行散文：傅学岐

美篇编号： 54436596

重庆·秉行書屋

　　走进伊宁的那个下午，五月的阳光正好。

先去的六星街。街名听着硬朗，走进去却是温软的，像走进一幅水彩画里。街道从中心向外放射，六条主街像六条轴线，指向不同的方向。我没刻意选择走哪一条，随兴拐进一条小巷，便看见了那些房子。

　　蓝墙，红坡屋顶，米黄色的墙配着灰瓦——这里的民居是会说话的。每一栋房子都有自己的语调：有的沉静，用深蓝；有的活泼，用亮黄；有的端庄，用整整齐齐的红瓦。墙上的雕花窗棂，门前的葡萄架，院子里探出头来的无花果树枝，都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我站在一堵蓝墙前看了许久。那蓝清清爽爽的，像是把赛里木湖的水调淡了，又兑进去一点天山的雪色——看着看着，心里就静下来了。

　　循着手风琴声走去，不远处便是手风琴博物馆——大大小小、年代不同的八百多部手风琴，井然有序地铺满两层楼展厅。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琴键与风箱上，亮晶晶的。展厅中央，一位琴手正在拉琴，是一支《苹果花开》。琴声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一直都在这里。走出博物馆，门口一群身着民族服装的青年男女，正随着伴奏跳起热情奔放的舞蹈，欢迎八方来客。我忽然想，这些琴漂洋过海，最终住进这条蓝色的街道，大概也是一种注定的缘分——它们和这些房子一样，都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颜色和声音。

　　第二天去了喀赞其。

和六星街的清雅不同，喀赞其是热烈的。这里的蓝更深更浓，门廊、窗棂、院墙，到处都是蓝，却又蓝得各不相同。有的蓝里掺了一点紫，有的蓝里带一点绿，有的蓝在阳光下亮得耀眼，有的蓝躲在阴影里沉静如海。马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维吾尔族老人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晒太阳，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他们的笑声撞在蓝墙上，又弹回来，脆脆的。

走进一家院子，主人正在修剪葡萄藤。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葡萄架遮出一片阴凉，地上铺着碎花地毯，茶壶搁在小桌上，还冒着热气。他看我站在门口，笑着招手：“进来坐，喝碗茶。”我进去了。茶是砖茶，加了冰糖和薄荷，喝下去，满口清香。他指着墙上的照片给我看，是爷爷的爷爷，穿着长袍，站在同样的门前。一百年了，门前的蓝还是这个蓝，葡萄架还是这个位置，只是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傍晚时分，去了中亚之门。那是一座高大的建筑，拱形的门廊，彩色的瓷砖，高耸的塔楼，远远看去，像一座通往远方的关口。门前是一片广场，灯光渐次亮起，丝路之光小镇就在旁边。走在石板路上，两边是各种小店：卖英吉沙小刀的，卖艾德莱斯绸的，卖锡器铜器的，卖烤包子和抓饭的。烟火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和馕的麦香。

我站在中亚之门的拱门下，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的脸型不同，服饰不同，语言不同，却都走在这同一片灯火里。千年前，丝绸之路上也是这样的吧？商队从这里经过，驼铃声声，有人往东，有人往西，把不同的颜色、声音和气息带到不同的地方。

　　第三天上午，去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博物馆。馆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轻轻回荡。那些古老的岩画，草原石人，青铜时代的器物，一件件看过去，像在读一本厚厚的历史书。最让我动容的，是一组哈萨克族转场的照片：驼队驮着毡房，骑马的人赶着羊群，翻山越岭，走向下一个牧场。那种流动的生活，那种与大地相依的生存方式，让人既羡慕又敬畏。

　　从博物馆出来，又去了林则徐纪念馆。走进馆内，想起这位老人当年被遣戎至此，该是怎样的心境？可他没闲着，在这里勘地垦荒，兴修水利，造福一方。

墙上挂着他写的诗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字迹刚劲，力透纸背。站在那些泛黄的手稿前，我想，一个人的胸襟可以有多大？从东南沿海到西北边陲，从禁烟英雄到流放之人，他的脚步沉重，却没有停。

　　最后一站，是伊犁河。

到河边时，正是黄昏。河水宽宽的，缓缓的，看不出急，却有一种沉稳的力量。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金。远处的天山，隐隐约约一道青痕。河边有人在垂钓，有人在散步，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湿润。

　　我在河边坐了很久。想起这几日走过的街巷，看过的颜色，遇见的人。六星街的蓝是清雅的，喀赞其的蓝是热烈的，伊犁河的波光是金红的，博物馆里的历史是沉静的，林则徐的字迹是刚劲的。这么多颜色，这么多声音，这么多故事，都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着，交织着，又各自安好。

　　天色渐暗，河水还在流。我起身离开时想，伊宁的颜色，其实是时间染成的。那些蓝墙红瓦，那些琴声笑语，那些悲欢与离合，一层一层，沉淀下来，就成了这座城的样子。而我，一个匆匆过客，能在这里盘桓数日，看见这些颜色，听见这些声音，已是莫大的缘分。

＊部分照片经后期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