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的石头

岷舟

周庆平/文

长篇小说连载（二）

第一章：纯良活泼真诚少年

（3）

那时节，全国兴除四害――消灭蚊子、苍蝇、老鼠、麻雀，具体消灭多少害虫，人人头上都规定了任务。蚊子太小，不好点个数，大家就到处去掏污水沟，消灭蚊子的幼虫，又在各个角落喷六六六和滴滴涕，也用各种各样的蚊烟来熏蚊子。至于苍蝇、老鼠、麻雀，消灭了多少，则是要点个数的。我们学校规定：每个一年级的小学生每个月要交三十只死苍蝇，一只老鼠尾巴，两只麻雀脚爪。二哥哥他们高年级的任务肯定就更多了，老师还鼓励大家超额完成任务，超额得多的人就是除四害的小英雄。二哥哥每个月都能超额完成任务，因此常常评为除四害的小英雄，在学校的黑板报上得表扬。我好羡慕那些上了黑板报的人啊，也想当除四害的小英雄，但我每个月要完成除四害的任务都困难，哪里还当得上小英雄嘛。

规定的任务中，死苍蝇的任务我是完成得了的——只要有空我就拿个苍蝇拍子追着打苍蝇。老鼠尾巴的任务我的爸爸妈妈会帮我完成，他们用鼠夹子逮老鼠，夹住了就把老鼠处死，然后把鼠尾巴剪下让我拿去交了抵任务。但麻雀脚爪的任务，他们也完不成，他们也逮不到狡猾的麻雀，这就成我最头痛的问题了。

我们的班主任万老师常常给我们讲：“一只麻雀一年差不多要吃掉农民伯伯十斤粮食，大家算算，成千上万只麻雀，一年要吃掉多少斤粮食啊！这些粮食，要是用来支援国家建设，要办多少事情啊。毛主席号召我们消灭麻雀，保护农民伯伯的粮食，这就是增产节约，支援国家建设。小朋友要做毛主席的好孩子，就要多多消灭麻雀。”可见，交不出麻雀爪子，就当不成毛主席的好孩子，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啊。

为了做毛主席的好孩子，消灭多多的麻雀，麦子黄了、谷子黄了的时候， 我们就下乡去帮农民伯伯赶麻雀。老师领着我们在田埂上敲破铁桶破脸盆、扯着嗓子尖叫，舞着竹竿跑来跑去，不让麻雀下到地里来吃麦子、吃谷子。老师说，你们要不停地跑，不停地叫，这样麻雀没有歇脚的时间，就会累死。我很听老师的话，拼命地跑，拼命地叫，希望能把麻雀累死，我也好捡几只死麻雀完成任务。可我的嗓子叫哑了，脚跑酸了，也捡不到一只死麻雀，我真是愁死了。后来，二哥哥全家搬来以后，我就不用愁了，因为两只麻雀爪爪的任务对二哥哥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听说我拼命去撵麻雀，拼命叫喊去吓唬麻雀，二哥哥笑死了，他说：“你咋恁么笨，想把麻雀累死！怕你累不死它，它倒把你累死了！不要看麻雀小，它奸得很。有人的时候，它才不会来哩。我给你说，要悄悄儿的用弹弓来打。” 二哥哥玩弹弓的武艺十分高强，打麻雀几乎是百发百中，并且都打中麻雀的脑壳。

二哥哥说，要打得准，就得有一副好弹弓。做弹弓的丫杈要硬杂木的，还要端正；弓要用弹性好的橡胶皮做，长短要合适；弓上包石子儿的皮子最好是软猪皮，包石子儿的那面要粗糙些才好。这样做的弹弓，用起来才称手。还有，当子弹的石子儿，也不能马虎，要选大拇指大小的，圆圆的硬石子儿才行。

他常常训导我说：“听着，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说了，要像革命战士消灭反动派一样消灭麻雀。你晓得啥子是革命战士？就是电影里那些背着枪打仗的解放军，一枪消灭一个敌人，厉害吧。我就要像解放军那样，一颗石子儿消灭一只麻雀，噢，消灭一只麻雀反动派！”

所以二哥哥一有空就练瞄准，练手劲，一看见麻雀就打。因此他的兜里总是一边装着弹弓，一边装着小石子儿，鼓鼓囊囊的。曾姆妈很不喜欢他把石子儿装在衣裤兜里，嫌这样会把衣服裤子磨坏。曾姆妈常常一洗衣服就念叨说：“看，这儿又磨穿了，你咋个恁么费衣裳裤儿哦，一家人的布票差不多都被你穿光了，不晓得揣恁么多石子儿做啥子！”为此，曾姆妈常常把二哥哥衣兜裤兜里的石子儿搜出来扔了，弄得二哥哥不时为“子弹”发愁。

一天放学后，二哥哥对我说，“走，我们先去弄点‘子弹’才回家。”因为这个星期天二哥哥他们中队要去郊区过队日活动，活动的内容就是比赛用弹弓打麻雀。二哥哥是小队长，大小也是个队干，他说他一定要争取得第一，所以要先把打弹弓用的石子儿准备好。

二哥哥带着我到岷江河边。

河坎上，一排排全是桑树林，绿幽幽的桑叶间结满了桑葚，熟透了的桑葚黑红黑红的，很是诱人。

在我们这个地方，小小的蜜甜的桑葚不算正规水果，是可以随便采摘的。于是，二哥哥爬上树去，摘了好多桑葚，我正准备把我的手绢递过去兜桑葚，二哥哥却把桑葚捧过来放在一块大鹅卵石上，边吃边对我说：“快吃，吃了我们就去捡石子儿。”看我皱着眉头盯着放桑葚的鹅卵石，二哥哥知道我嫌石头不干净，就瞪着眼睛说：“这鹅卵石水冲沙磨的，光光滑滑的上面灰尘都没有，比揣在兜里的手绢干净多了。不信？你用手摸摸，看脏不脏嘛。真是臭假！”听二哥哥这么连说带训，我赶紧拿起鹅卵石上的桑葚吃了起来。“哦，这就对啦！”二哥哥这才高兴了，拍着鹅卵石说：“在所有的石头里面，河边的鹅卵石最干净了。”

吃完桑葚，二哥哥捡了好多青灰色的小鹅卵石子儿，二哥哥说这种青石子儿最光生最硬实，做弹弓的子弹打麻雀最好。

而我则在沙滩上寻漂亮石头。我最喜欢一种白色的鹅卵石，晶莹雪白的，上边有淡黄或暗红的花纹，特漂亮。并且，在黑暗中，用两块石头互相敲击，就会看得见火花，闻得到划火柴的气味，让我觉得非常神秘。

我勾起腰杆在沙滩上找来找去，找到两块圆圆的白鹅卵石，我把这两块石头放在书包里使劲敲打，居然看得见火星儿，我太高兴了，连忙把它们收好，准备晚上打给张幺妹儿她们看。

二哥哥过来递给我一块白鹅卵石，扁长扁长的，边也不整齐，我好嫌弃，就还给二哥哥。二哥哥说：“对着光线看了再说。”我把这块白石头举过头顶仔细看，哇，有点像鸟吔！“鸟”的头顶那儿居然有一块小红点儿，像冠子。下面的花纹则像鸟儿的尾毛，整体看去，这块白石头就像一只白鹤，漂亮极了。

二哥哥把这块像白鹤一样的鹅卵石送给我，条件是要我帮他保管“子弹”，以免“子弹”被曾姆妈收缴了，我当然同意。

我俩背着“子弹”往家赶，趁两家的妈妈都在忙晌午饭的时候，我们把子弹装在我的百宝箱里。

我的百宝箱，是一个很小的紫色皮箱，原来是我妈装首饰细软的，现用不着了，我妈见我喜欢，就拿给我玩，我称这是我的百宝箱。箱内分上下两层，上边一层有几个格子，我把最喜欢的一些小玩意如漂亮的发卡、扎头发的缎带、还有我大姐从北京给我买回来的玻璃制的小猫、小狗之类分格单放。下边装我姐姐她们寄给我的明信片，还有一个精致的笔记本，笔记本里有我最喜欢的电影明星的相片。

平时我的百宝箱就放在堂屋角落一个八仙桌的下层。我爸我妈每天忙忙碌碌的，根本没有闲工夫来看我的这些小玩意，曾姆妈他们更不会看我的这些东西，所以二哥哥的石子儿放在我的百宝箱里是最安全的了。

我把“百宝箱”里的小玩意通通都拿了出来，上面的格子层也取了出来，把石子儿装了满满一箱。第二天上学时，我抓些石子儿，梭出家门后就拿给二哥哥。二哥哥揣着这些“子弹”去比赛，打了好多只麻雀，得了第一名，又得了除“四害”小英雄的称号，二哥哥好高兴。以后每天上学的时候，我都悄悄抓一把石子儿放在书包里，等出了门再给二哥哥，这样二哥哥就天天都有“子弹”，放学后就去打麻雀。

经常，二哥哥专拣大的麻雀打，他说这种麻雀偷吃的粮食多，消灭得越多替国家节约的粮食就多。我很羡慕二哥哥打弹弓的本事，叫二哥哥送我一副弹弓，我也练习练习，但二哥哥不干，他说：“哪有女娃子打弹弓的！万一你把弹弓拿反了，弹到自己咋办？你的任务就是剪麻雀爪爪和打苍蝇，也算你为消灭四害立功了。”

开始，二哥哥打回来的麻雀，我们把脚爪剪下来顶任务，其他部分就丢了。后来，我妈和曾姆妈说太可惜了，就把麻雀打整干净用盐淡腌一下穿成串挂在灶头上，烟熏几天后用青菜叶子包了，放在木炭灰里烤了给我们吃，那滋味，比腊肉还香。所以，二哥哥一打回麻雀，我是双倍的高兴――既有吃的又能完成任务，多好啊。

只是后来有一件事，打击了二哥哥消灭麻雀的积极性。

那是一个星期天，二哥哥去他的奶妈罗大娘家玩。罗大娘的家在河对门的高台山，山上有各种各样的小鸟。二哥哥特地带了弹弓去，说是要消灭多多的麻雀，为除四害立功。 罗大娘的幺儿谷雨比二哥哥大三四岁，是个打猎的好手。见城里的弟弟来了，很是高兴，就带他去打兔子和山鸡，但二哥哥坚决不去，专蹲在田边地头候麻雀。

谷雨说：“幺兄弟，你咋啷个犟！山里的野鸡、斑鸠多的是，那点点个小的麻雀有啥子打头？”二哥哥说：“你不晓得，这麻雀是害鸟，专吃农民伯伯的粮食。”“麻雀专吃农民伯伯的粮食？哈哈！我一天到黑捏着锄把子修理地球，也算是农民伯伯了，我咋个不晓得麻雀是害鸟？现在麦子没有出来，谷子没有出来，麻雀到哪里去寻粮食吃，它们只有吃虫子。你现在把麻雀打了，还不是让虫子咬庄稼吗？”见二哥哥不相信，谷雨就打下几只麻雀，剖了让二哥哥看，果然，麻雀的胃里，有毛毛虫、小青虫、还有小蝗虫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二哥哥一下子没劲了。

看二哥哥很沮丧，谷雨连忙安慰他：“当然，当然，麻雀也要吃麦子、吃谷子什么的，就像人一样，啥子都吃点。等麦子、谷子熟了的时候，我们做个稻草人骇骇它们，叫它们少吃点就行了，犯不着一天到黑追着消灭。你说是不是呢？”从高台山回来后，二哥哥消灭麻雀的干劲就不大了，加之他读初中了，要去支援公社“放卫星”，也没有时间去打麻雀了。

（4）

那个时候，全国都在“放卫星”——就是向上级报告粮食高产了，丰收了。刚开始，一亩稻田报千多斤产量就算放卫星了，后来大家都争着往高里报，报得越高就得表扬，就升官 ，报得低的就挨批斗，甚至把官帽子摘了，所以，后来卫星就越放越多，产量越报越高。每个公社乃至每个县都集中所有的人力物力去放卫星。

开始，城里学生们任务是积肥来支援农村搞试验田。我们低年级的小学生每月有五斤肥料的任务，每多交一斤肥料老师就在学习园地上给你多标一个红五星，所有的同学都巴不得自己的红五星比别人多，一放学就到处去积肥。二哥哥已经读中学了，积肥的任务就更重了，并且老师特别强调，送去支援试验田的肥料一定要肥，一定要好，所以二哥哥和他的同学们更是到处找好肥料。他们本来想去掏粪坑，但哪里的粪坑都是包年卖给农民的，根本就掏不到。学生们能搜集到的最好的肥料就是茅坑周围的浮土、阴沟泥和老墙土了，但这种肥料也是不好找的。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李大娃带着李三妹来找二哥哥，一进门李大娃就迫不及待地说：“曾二娃，我找到一个积肥的好地方，你去不去。”李大娃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就像发现了一座金矿。

“在哪儿？在哪儿？”二哥哥更是着急，连声追问。李大娃很得意地说：“昨晚我的老爹带我去看戏，我发现戏园子的茅房（注：厕所）和周围团转可以整好多肥料。早晨戏院子没有开门的时候茅房里肯定没得人，我晓得戏园子的后墙有个洞洞钻得过去，我们赶紧去弄，去晚了万一被别人弄了就可惜了。我们把三妹儿和幺妹儿两个带去，帮我们看着女茅房，我们就可以把男女茅房一起打整了。”二哥哥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走，走，我们马上去。”

于是我们几个立马拿上锄头、扫把、撮箕，箩筐，从戏园子后墙的破洞口钻了进去。二哥哥和李大娃说趁早先打整女厕所，叫我和李三妹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人。我和李三妹进去，一个一个的蹲坑看过去，都没有人，就叫二哥哥和李大娃进去。但他俩还是有点不放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对着女茅房大声喊：“里面有人没得？我们要进来打扫卫生了！”喊了两声，见真的没有动静，就吩咐我和李三妹守在茅房外面，要是有人来就赶紧叫他们出来。

打扫完女茅房，他们又抓紧时间打扫男茅房。可能是昨晚散戏太晚清洁工没有来得及打扫的缘故吧，戏园子的茅房真脏。茅坑板上、小便池周围不是屎就是尿。靠墙的沟沟边还有些拖着尾巴的蛆虫。要是在平时，我是最厌恶这些东西的，一看见就想吐，但此刻，这些臭哄哄的东西就是好肥料而且立刻幻化成学习园地上一个个的红五星，我也就不嫌脏了。再看二哥哥，更不嫌脏。他平时是个很讲究清洁的人，洗脸时，要把脸盆里外连盆底都要清洗干净才肯用盆，我妈都说他有洁癖，可此刻，这些臭茅房里的垃圾土于他就像宝贝似的，从撮箕里漏出来一星点，他都要赶紧弄回去。

二哥哥和李大娃像打仗一样，飞快把茅房土地面上薄薄的浮土铲来堆在一起，然后把这些土盖在有屎尿的地方，再用扫帚扫拢，撮到箩筐里面。

整完茅房，他们又赶紧掏阴沟泥。到后来，居然整了两大堆肥料。他们连气都没有喘，连忙把肥料从破墙口运出来，这才歇了口气。二哥哥和李大娃一人挑着一担肥料回家时，二哥哥说：“不得了，我现在全身都是臭的。”李大娃笑了，说：“我也一样，臭烘烘的都快成臭大粪了。”

二哥哥也笑了，说：“不是臭大粪，是香大粪。老师不是常常对我们说‘没有大粪臭，哪来稻谷香’吗，我看改成‘有了香大粪，就有稻谷香’算了。”

“哈哈哈！”我们几个都笑了，像打了场胜仗一样开心。第二天，二哥哥帮我提了一小筐肥料去学校，但走到校门口，我就叫他放下了，我害怕遇见我的老师，说我请人提肥料，劳动态度不端正，红五星就得不到了，所以我一定要自己提进去。我像拽死狗一样好不容易把肥料弄到后操场去交，手提酸了，裤子也弄脏了，我有点后悔提多了，可当老师一下子给了我四个红五星时，我又后悔自己提少了。

二哥哥和李大娃更不得了，一人挑了一大担上等肥料去交，成了他们班当月的积肥标兵，还上了黑板报。二哥哥积肥的干劲更大了，干脆在家里的后院搞了个沤肥堆，把能收集到的柴灰、锅底灰、落叶、淘米水，烂菜叶和在一起，上面再盖上泥巴拍紧沤上十天半月的，就是很好的肥料了。两家的父母都帮着往土堆里沤东西，这样我们每个月都能超额完成积肥任务了。

后来，中学生们不但积肥料送下乡去，还直接参加搞高产试验田，安放包谷种。

一天，二哥哥他们去东门外一个很大的试验田安放包谷种，田头上立着几大块标语牌，写得有各种各样的标语：“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深耕一丈三，土肥各一半，种子密密放，亩产八百万。”

一块宣传板上，还贴得有一幅宣传画，画的是一个农民伯伯挑着箩筐，望着高高的包谷杆上结的好多个大包谷发愁：因为画上的包谷比冬瓜还大，包谷杆比大树子还高，农民伯伯够不着也挑不动，只好挠着脑袋发愁说：“包谷这样高，叫我怎么挑！”

站在地头，校长动员学生们说：“同学们，这是全县的最大的高产试验田，我们要争取放一颗最大的卫星。要是这颗卫星放成功了，我们县就是先进了。昨天全县开了干部动员会，号召大家要为放卫星出力，现在，我们学生也光荣地参加放卫星了，大家高兴不高兴？”“高兴！”学生们齐刷刷地回答。“光荣不光荣？”校长继续问。“光荣！”学生们更大声地回答。“大家有没有信心放颗最大的卫星？”校长像呼口号一样，高高举起了手臂。“有信心！”学生们高声喊！然后就照着农业技术员说的那样，把包谷种子一颗颗安放在挖好的坑儿里。坑儿很密，包谷种子也排得密，技术员说，这是从外地学回来的经验，叫高产密植。外地靠这个，已经放了一颗卫星了。我们比他们放更多的肥料，种得更密，一定能放一颗更大的卫星。

从试验田回来，二哥哥特兴奋，对我说：“幺妹儿，我今天得表扬了！技术员教我们安包谷种，一个窝儿里头要安三排，一排里头有三行，要求横竖的距离都是一寸，颗颗包谷种的嘴儿都要朝下。后来技术员检查，说我安得最好干得最快。嗨，不是我吹，平时我画三角形、四边形的，就特别注意画得准画得快，这回还真派上用场了……幺妹儿，我今天还背得了一首新诗，你听着：深耕一丈三，土肥各一半，种子密密放，亩产八百万。”“亩产八百万，八百万是好多？”我很好奇，连忙问。

二哥哥说：“八百万是好多？我说给你听了你也不明白。这样给你说吧，老师给我们看了宣传画， 在画上，谷子、麦子、包谷一袋接一袋，都堆到天上、堆到云里头去了。老师说，要是到处都亩产八百万的话，吃粮食根本就不要粮本儿了，随便你想吃好多就有好多，想吃啥子就有啥子，就到共产主义了。”我一听，太高兴了：“哇，想吃啥子就有啥子，好安逸啊！”我们都巴不得这天快快到来。

一个赶场天，谷雨来了，二哥哥很兴奋地把参加种高产试验田的事说给谷雨听，他想谷雨一定和他一样高兴。殊不知谷雨冷冷地说：“亩产八百万，做梦啊！只有瓜娃儿才相信！现在一亩地顶死了天收千多斤包谷，七八百斤谷子就不得了了。那些放卫星的高产田里头，谷子，包谷栽得密密麻麻的，长出来的庄稼象香签签儿一样细，风一吹就倒一大片，咋结得起粮食嘛！这些试验田验收的时候，提前把各处的粮食弄来堆在里头，谎称是这块田里收割的，就算放卫星了，真是哄鬼哦！幸好我们的田没有划去弄高产试验田，今年的庄稼还算过得去，要是收天好的话，一亩也收得到七八百斤，添点瓜瓜菜菜的， 还填得饱肚皮，算是烧高香了。”

谷雨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二哥哥的高兴劲浇没了。亲手种的粮食，想着丰收后粮食要堆上天的，怎么就不行了呢？二哥哥很难过，他想找一个星期天，去那块试验田看看，究竟像不像谷雨说的那样。但还没有等他去看，他就和同学们一道，由老师带着到天池山炼钢铁去了。老师说，这回的任务更是光荣，全国人民都要大炼钢铁，要超过英帝国主义赶上美帝国主义，把落后的帽子甩到太平洋里去。

（5）

为了超英赶美，我爸和曾太医早就随单位去翠峰山大炼钢铁去了。他们出发的时候，二哥哥就羡慕得不行，但又不能跟着去，现在二哥哥要和他的同学们去天池山炼钢铁，也成为超英赶美队伍中的一员，他自然高兴得不得了。

天池山离城三十里，一路上全是陡坡、高坎，因此，曾姆妈十分担心。二哥哥走的那天，曾姆妈一边煮饭一边抹眼泪说：“天池山尽是深山老林，十三四岁的娃儿，又不知轻重，摔到哪点哪个管嘛。又有老虎豹子的，万一碰到咋办哪……” 可是二哥哥一点都不怕，瞪着眼睛对曾姆妈说：“三十多里算啥子嘛，红军二万五千里都走过来了！老师说了，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超英赶美，流血流汗都是值得的。我们班几十个同学，个个都不怕，我怕啥子嘛！你要是再哭，我连饭都不吃就走了！”曾姆妈生怕二哥哥真的不吃饭，赶紧把眼泪憋回去，看着二哥哥把饭吃了。

二哥哥和他的同学们走的时候，排着队列，举着红旗，背着铺盖卷儿，有的拿锤子，有的拿铁锹，高喊着口号：“奋战一百天，超英又赶美！”他们还齐声高唱：“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唱歌要唱跃进歌，听话要听党的话。”“天上没有玉皇，地下没有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他们雄赳赳地踏着步子，就像电影里走上战场的解放军叔叔一样，我羡慕得不得了。

二哥哥走后，曾姆妈魂不守舍，扳着指头算日子，看二哥哥好久回来。后来，居民委员会叫大家捐铜捐铁，每户人家只许留一口煮饭的锅，留一把菜刀，其他的像火钳，铜盆等等，但凡是金属的东西，都要统统捐出去抵钢铁产量。居民委员会给每家每户下的捐金属的任务很重，大家都绞尽脑汁完成。

我妈和曾姆妈天天在家倒腾，找铜找铁，忙得不可开交。我们两家的铁火盆、铜脸盆、火钳、熨斗、烫壶、铜手炉、铜水烟壶都拿去捐了。大门和厢房门上的锁和锁扣都撬下来，还是完不成任务，我妈一着急，把她结婚时家里陪嫁的两口大红皮箱上的铜饰件通通撬了下来，又加上挂蚊帐的铜钩子，好不容易才把任务完成。

那两口鲜亮的大红皮箱本来配上金光闪闪的铜饰件很是漂亮，撬掉饰件后就成破箱子了。还有雕花木床上的蚊帐挂钩，也是金光灿灿很漂亮的，把挂钩取了后用竹筷子拴根线来别蚊帐，寒酸还不方便。但为了完成任务，只好捐出。捐出这些漂亮的铜铁物件时，我妈和曾姆妈虽然有点心疼，但还不至于难过，可火钳捐出去后，就难过了，因为煮饭都成了问题。没了火钳，烧火煮饭时只好用竹子做个长夹子代替，竹夹子一伸进灶孔，就被柴火点燃，只好赶快拿出来放在一个装了水的坛子里把火灭掉再用。一顿饭煮下来，用两三个竹夹子不说，稍不小心，还容易烧到手。我妈和曾姆妈说：“煮了一辈子的饭，而今却被难倒了，没有火钳，咋个烧火嘛！现在啥子东西都不想， 就巴不得有一把铁火钳。”想有一把铁火钳的念头，冲淡了曾姆妈对二哥哥的思念。

后来，城里所有的居民都去参加大炼钢铁。我妈和曾姆妈每天天不见亮就出去，到铁厂捶石头、捡铁渣，常常夜半三更了还不见回来。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好害怕，因此每天一放学我就去铁厂找我妈。

铁厂是用原来的农机修理厂改建的，密密麻麻立了好多小高炉，个个高炉都冒着黑烟。远远望去，烟雾腾腾好像另一个世界。

从城里到铁厂要经过一个水库，走的人很少。水库的水常年都是满满的，水库边的路上有许多高高的电线杆子，电线杆子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一条条的巨蟒，我害怕得几乎要窒息，每次路过时尽量把头偏向靠城墙的一边，不去看水面，但那宽阔的水面就在眼前，躲都躲不开。所以走过水库的时候，哪怕天气很凉，我都要吓出一身汗水。好不容易过完水库，又得经过护城河的石桥，桥洞里有两条巨龙，是用红岩刻的。龙头在桥洞的一边，龙眼圆睁，龙嘴洞张，嘴里有水喷出。龙尾在桥洞的另一边，似乎正在摆动，即将一跃而出。在我的眼里，这两条巨龙比大蟒蛇还要可怕，好像随时都要把我吞掉。每次走过桥上，我不由得心里发慌，全身发软，又是一通冷汗。

有一次，天色晦暗，几乎没有行人，我一个人战战兢兢出了几身冷汗之后，在铁厂找到我妈。我妈看已是吃饭的时分，就在铁厂附近临时搭建的小馆子买一小碗“帽儿头”（注：那时候卖饭不用秤，把米饭扣在碗里成帽儿的形状，收费只有大碗小碗两种）和一碗炖的酥肉，这都是平时我最喜欢吃的，但此刻我却吃不下去，原来我的喉咙已经肿了，吞口水都疼。等我妈和曾姆妈加完班回家，我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平时我有点头疼脑热的，最服曾太医的药，吃一两剂就解决问题，但现在曾太医不在家，医院也已经关门了。我妈急得不行，只好熬点生姜红糖水给我喝。曾姆妈说光吃生姜红糖水不行，得把喉咙的肿痛止住了才行。她想了一下，到她屋里拿出一点极黑极细的粉末，我问这是啥子，曾姆妈笑笑没有说话。她从二哥哥的本子上撕下一页纸来裁了，卷了个细管子，把黑色的粉末撮进管子里，然后叫我张开嘴，“呼”的一下，曾姆妈就把纸管子里的黑粉末吹进我的喉咙里了，我的喉咙顿时凉嗖嗖的。睡一觉醒过来，我的喉咙就不痛了。

生过这次病后，我妈就不准我去铁厂找她们，她说铁厂的灰尘太大，容易生病，让我在家里等她们。于是，我只好一个人在家掰指头数钟点盼她们回来。

一天断黑的时候，我一个人怕得不得了，觉得屋子像一个无底的黑洞，随时都可以把我吞没。平日里听到的一切鬼怪龙门阵这会儿都涌了出来，只觉得脊背发凉，心里发虚。我不敢呆在屋子里，赶紧跑到大门口，死死地把发凉的脊背贴着临街的铺板，免得有鬼在我的背后出现。我两眼巴巴地望着街口，心里不住地念叨：“妈妈快回来……曾姆妈快回来……”

可念叨来念叨去，也不见我妈或曾姆妈的影子，倒看见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人朝我走过来。这人拄着一根树枝，走路一瘸一拐的，脸像墨一样黑，只有眼珠一轮一轮的才看得见点白的，呀，好像戏台子上的鬼哦。我巴不得这叫花子走到对街的小面馆去，可这叫花子却偏偏走到我的面前来。顿时，我吓得脚杆发软，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来。

“哭啥子？哭啥子？幺妹儿！”我一听，怎么是二哥哥的声音，连忙止住哭声，打量眼前的这个“叫花子”。天，向来精精神神、干干净净的二哥哥咋成这个样子了！

二哥哥跌跌撞撞地走进屋里，手都来不及洗就找吃的。曾姆妈留下的饭菜，和在一起有一小盆，他三下五除二全都吃光了。吃完饭后，二哥哥坐在天井边的竹椅子上洗脸洗脚。他叫我给他找点红药水，我进屋里把红药水找出来，见二哥哥脚还泡在盆子里，可人已经睡得呼噜呼噜的了。

曾姆妈回来，见二哥哥这样，心疼得直掉泪。连忙和我妈一起把二哥哥抬到床上，发现二哥哥的脚脖子和膝盖上有伤，都已经化脓了。她赶紧找出家里治刀伤的中药面面，帮二哥哥敷了包上。

后来才晓得，二哥哥他们在山上，和大人一起修高炉，炼钢铁。这个地方没有铁矿，就用废钢铁来炼，没有煤炭做燃料，就砍树子来烧。满山的树子很快就被砍光，于是绿油油的山成了浓烟滚滚的山。尽管炼出来的也都是些废铁渣，但天天都要比赛，炼得多的，就插红旗，少一点的就插白旗。哪个单位要是插了白旗，是很严重的事，要挨批斗的。所以大家都怕，只好连夜连夜的拼命干。刚开始时，老师还只许学生们白天干活，后来就天天熬夜。

二哥哥熬了几天夜后，跟着老师到山上去砍树子，砍着砍着就打瞌睡，手一松，斧头顺着腿落下来，把膝盖和脚脖子砍伤了。领队老师就安排他和几个老教师、还有几个女同学在营部拣铁渣。他们每天从黑黢黢的炉灰里把细铁疙瘩刨出来，然后把铁疙瘩上粘的灰渣锤掉筛干净，剩下的铁疙瘩就算是钢铁产量。

二哥哥天天刨炉灰，行走不便就没有到山下的小溪边洗脸，脸黑得只看得见两个眼睛圈圈了。后来，带队的老师见二哥哥的伤口化脓得厉害，叫一个同学把他扶下山，让他慢慢走回家。一个拉板板车的见他一瘸一拐的，搭了他一截路，他这才回到家里。

因为二哥哥在家养伤，我知道了好些新鲜的事。二哥哥告诉我：“我们刚上山的时候，住在一个庙子里头，这个庙子好大啊，可里头就是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我们去这么多人，那个老和尚眼睛半睁半闭的，就像看不见我们一样，我们都在想，这老和尚是不是瞎子啊。可是有一天，我们收工回来的时候抓到一只野兔子，我们揪着兔子刚进庙门，这老和尚就看见了。他本来正在打坐的，立马站起来，双手合在胸前，像作揖似的，他说：‘兔子和你们一样，都是一条命啊，你们不可以伤害它啊。放了吧，放了吧……’老和尚看着我们，眼睛大大的，一点也不瞎，我们赶紧把兔子放了，他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又半睁半闭地去打坐去了……”

二哥哥继续说：“有一天，来了好几个人，想砍庙子门口那棵柏树。那棵柏树好粗啊，两个人拉着手都围不过来。几个小伙子拿起斧头正要砍，那个老和尚出来挡着，死活不让，说这是千年古柏，砍了是作孽…… 领头的说老和尚破坏大炼钢铁，叫几个汉子把老和尚捶了一顿，赶下山去，把庙子周围的几棵古树全都砍了。

老和尚走后，小和尚也跑了。指挥部就组织大家把庙子拆了，用拆庙子的砖砌了炼钢炉。除了这个庙子，还有城隍庙，关帝庙 ……就连白塔寺也都拆来修高炉了……我原来说过，等你再大点，带你去爬白塔寺，去不成了……没有了……

我在山上拣铁疙瘩的时候，教我们历史的伍老师和我们一起拣。拣着拣着，伍老师不耐烦了，说‘大炼钢铁干了这么久，喊了这么多口号，动用了这么多劳力，实际成果总结起来就六个字：砍树子，炼废铁。作孽啊！老祖宗护了千年万年的树子都砍光了，就炼得这点点没得用的铁疙瘩，还搞得学生连课都上不成，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啊！’有人把伍老师的话汇报上去，伍老师挨了批斗，后来我就没有看见他了……今天我从北街过，看见他和五类份子一起扫街，我想招呼他，但他把头掉开了……幺妹儿，我说的这些，你不要出去说啊……要是说出去了，我们脱不了爪爪，要当反革命的。”

我虽然搞不懂反革命是什么，但知道当反革命是很可怕的事。我们隔壁的丁哥哥是个高中生，在小学当代课教师，有人检举他在日记里写了不满校长的话，是反党言论，丁哥哥就成了反革命，一天突然来人，把他捆起就走，后来听说被送去劳改去了。丁哥哥的小弟儿就在我们学校读书，随便哪个娃儿都敢朝他吐口水，打他，喊他反革命，他吭都不敢吭一声，因此我晓得反革命是万万不能当的。所以二哥哥说的话，我一句都不敢往外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