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心

锡金武麟

<p class="ql-block">这几日,天气渐渐暖了。园子里的玉兰,前些天还是毛茸茸、举着灰绿色小楷笔尖的花苞,如今已舒展成满树翩跹。远远望去,一朵朵,一簇簇,像落了一树静立的白鸽子,又似哪位仙子,将新裁的羽衣随意挂在枝头晾晒。风一来,满树玉瓣便轻轻摇曳,恍若仙子临枝起舞,广袖轻扬,衣袂生香。</p><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明人文徵明的诗句:</p><p class="ql-block">“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遣霓裳试羽衣。”</p> <p class="ql-block">是了,那花瓣,便就是仙子的霓裳。莹润洁白,带着一丝清冷,却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风一过,衣裳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藏在花中的仙子便要凌风而去,飞向杳渺云间。可我总固执地觉得,霓裳再美,也只是衣裳。我真正想看的,是衣裳包裹着的一颗心。于是踮脚凑近,在重重叠叠的玉盏中央,立着一尊小小的胭脂色花蕊,像一座精致的、藏着秘密的宝塔。它不像花瓣那般张扬夺目,只是静静伫立,吐纳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岁月,大约便是从这花蕊里,一丝一丝,缓缓流淌而出。</p> <p class="ql-block">然而看着看着,花的模样渐渐模糊,竟化作另一番光景。那舒展如玉的花瓣,多像母亲的手。小时候,我便是那花心里最柔弱的一点蕊。无论外界春风骀荡、春雨温润,我总被那双温厚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在中央。母亲在,我就在那掌心的方寸之地,以为这世界,本就该如此温暖恒久。</p> <p class="ql-block">只是,时间是一阵无情长风。它不似吹开玉兰的春风那般温柔,而是萧瑟肃杀的秋风,在你不经意间,呼啸穿枝。于是,那些如同母亲手掌的花瓣,便在风中轻轻颤抖,终究是留不住。一片,两片,悠悠打着旋,飘向远方。我想起樱花,它飘落时更显决绝。古人写樱花:“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那飘零的何止是花,母亲也曾像风中花瓣,身不由己地飘向命运深处,将青春与黑发,散落在光阴桥头,将牵挂与叮嘱,镌刻在时光长卷。</p> <p class="ql-block">花瓣落尽,便只剩孤零零的花蕊。它曾那般依赖花瓣的庇护,如今,要独自面对寂寥天地。可你看,它并未枯萎,反而愈发坚强挺拔,像一枚小小的绿色惊叹号。它默默积蓄力量,孕育新的种子。就像我,终要学着独自走过生命的寒冬。苏轼写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那份痴绝的爱,是不忍美丽独自面对黑暗。而花蕊的寒冬,没有高烛相照,唯有自己扛过。它深知,只要熬过寒冬,春天总会再来。那时,它孕育的种子,又将生出新的生命,新的花与叶。</p> <p class="ql-block">这么想来,花瓣与花蕊,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花瓣是招摇的、婀娜的、耀眼的,属于春天,属于众人。樱花烂漫时如云似霞,人人仰头赏其热闹;海棠花开时嫣然竹篱间,那份娇媚,总能赢得声声赞叹。而花蕊,是安静的、易被忽略的,藏在最深处,不争不抢。母亲的爱,不正如这花瓣吗?她愿将自己活成最美的模样,把所有光华绽给孩子看,把所有风雨挡在身后。而我的执着,便是那一点花蕊的初心,纵使世界辽阔、风雨寒凉,也记得来时路,记得曾包裹自己的温暖霓裳。</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亦站在人生中途,仿佛看见两个自己。一个,是终将随风而去的花瓣,承担生活,为所爱之人绽放平凡的光芒;另一个,是深藏心底的小小花蕊,在岁月长河里,固执守着思念与感激。</p> <p class="ql-block">风又起,枝头轻晃。我似听见花瓣与花蕊的低语。一个说:“我去了,你要好好的。”另一个答:“我知道。你的影子,都印在我心里。”然后,一片花瓣轻轻落下,擦过我的肩头。我伸手,却什么也没接住,只觉指尖,仿佛触到一滴冰凉的泪,又仿佛握住了整个春天,最温暖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