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对粽子那近乎狂热而执著的偏爱,说到底,不过是源于儿时那痒到心底、挠也挠不尽的馋劲。 那股馋,藏在清贫岁月的缝隙里,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时光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生都割舍不下的乡愁。 儿时的记忆里,堂叔总是那个最勤快、脑子也最灵光的人。农闲时节,别人都在家歇着,他却闲不住,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走村串乡做点小生意,就为了赚点微薄的外快,贴补家里的日用。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天马山的轮廓,他就驮着两大筐新鲜肥美的海蛏,循着山路往山脚下的村庄去叫卖,车轱辘碾过露水打湿的土路,留下一串浅浅的印记。 等到夕阳西沉,暮色漫过村头的那片龙眼树,他又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往家赶。那车把被他擦得锃亮,泛着温润的光。车把手上,总会稳稳挂着一两串绿油油的粽子,粽叶裹得紧实,垂在车旁,随着自行车的颠簸轻轻晃悠,成了童年里最诱人的风景。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一块糖就能让人欢喜一整天,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娃娃,瞧见这样的美食,哪能把持得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串绿,口水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地咽,满心满眼都是那藏在粽叶里的香甜。 至今我都清晰记得,那绿得发亮的粽叶,透着草木独有的清新芬芳,剥开一层,里面是裹得紧实、金黄金黄的糯米,油润润的光泽,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那时候的我们,总缠着爸妈嘟囔,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这样的美味,也埋怨过他们,为何从未亲手做过这般好吃的粿点。 年幼的孩子只知道它叫粽子,听大人们说,这是靠山人家过节时才会做的粿点,平日里难得一见。 一颗小小的心,就装着一个简简单单的梦,一个关于粽子香喷喷、甜糯糯的梦,日思夜想,挥之不去。 童年的记忆总是刻骨铭心,越是稀缺的东西,越是求而不得,反倒在心里愈发珍贵。 后来走过许多地方,尝过无数款风味不同的粽子: 泉港涂岭菜市场门口软糯的大碱粽,清冽回甘,带着质朴的米香; 泉州东街侯阿婆声名远扬的烧肉粽,料足味浓,是闽南古早味的代表; 杭州五芳斋绵密细腻的豆沙粽,甜而不腻,满是江南温婉。 可无论它们变换了形状,更迭了口味,我却再也找不回儿时那股馋到心里的味道,那串挂在堂叔车把上的粽子,成了时光里独一无二的舌尖念想。 端午节是闽南人阖家食粽、共度佳节的时节。 闽南人食粽,素来有讲究,端午包粽、吃粽,既是纪念屈原的传统,也藏着本地独有的民俗。一家人围坐包粽,寓意团圆安康,而泉州肉粽的由来,更是藏着海丝古城的烟火底蕴。 相传宋元时期,泉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起点,商贾云集。船家为了出行便携,将糯米、肉类、海鲜等食材裹入粽叶,制成饱腹又耐放的肉粽。 久而久之,便成了流传至今的特色美食,每一口都裹着古城的岁月与海的滋味。 作为地地道道的泉州人,怎能不会做肉粽呢?正所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精心挑选一摞宽大柔韧的粽叶,用清水反复刷洗干净,煮去青涩味;淘好圆润的糯米,用高汤翻炒入味;卤上一盆肥瘦相间的三层肉,熬得软烂醇香;再备好鲜美的虾仁、饱满的鹌鹑蛋、香气浓郁的干香菇,零零碎碎的食材,摆了满满一桌,都是儿时梦想里的模样。 包粽子是技术活,考验的是灵巧的手劲。取两片粽叶,对折成小巧的斗状,先舀一勺炒香的糯米垫底,轻轻压实,再夹一块卤得入味的红烧肉,放一颗鹌鹑蛋、两三只虾米、一朵泡发好的香菇。 馅料铺得满满当当,再覆上一勺糯米,将馅料牢牢裹住,粽叶层层盖严。扯一根细细的粽绳,一圈圈捆实扎紧,一个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成型了,笨拙可爱。 将成串的粽子放入盛着高汤的铁锅,开小火慢煮,余下的,便交给时间慢慢淬炼。灶火微微跳动,热气氤氲升腾,粽叶的清香、糯米的米香、卤肉的醇香,一点点交融在一起,漫满整个屋子,撩得人心里痒痒的。儿时的那份馋劲又涌上心头。 </p><p class="ql-block"> 当满屋肉香四溢,掀开锅盖时,一个个“包山包海”的肉粽鲜淋淋地亮相,热气腾腾。 小小的粽叶里,藏着万千滋味,不同的食材在高温的炖煮下完美融合,糯米吸饱了肉汁和海鲜的鲜,软糯黏牙,原本略显油腻的三层肉,变得软烂可口,肥而不腻,每一口都是满满的鲜香。 趁热下一口自己亲手做的、算不上精致的肉粽,温热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那一刻突然恍然,原来这么多年心心念念、孜孜以求的那个童年的梦,从来都不在远方,就在这亲手包裹的粽香里,就在这熟悉的烟火滋味中。 恍惚间竟有些迷惑,这份刻入骨髓的执念,难道是千年前古人食角黍留下的基因印记?或许不是,这不过是藏在粽香里的乡愁,是童年最纯粹的渴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