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被查抄文物《李公潮州留像记》石刻的缘份和探讨

黄伟中

我与被查抄文物《李公潮州留像记》石刻的缘份与探讨｜黄伟中

一、缘遇

1980年9月，我从潮安县文化局、文化馆、博物馆、图书馆“一局三馆”联合财务出纳员调任潮安县博物馆文物保管员，从原保管员官著琪手中接管馆藏三万余件（套）文物，其中包括红卫兵在“文化大革命”初期从开元寺查抄的一批文物和物品。在移交至《清道光邱步琼书“李公潮州留像记”》一套共九方石刻时，印象尤为深刻。该石刻为灰色板岩石质，每石纵26厘米，横25厘米。

彼时，这套石刻默默倚靠在仓库墙角的地板上，有些潮湿。虽为石质，耐得住潮湿，但作为清道光时期的乡邦文物，这般贮藏条件未免过于简陋甚至恶劣。于是我将它们挪了位置，一块块平放在木架上。

1985年6月15日，在我悉心保管这批文物五年之后，依照党的宗教政策，将《清道光邱步琼书“李公潮州留像记”》等被查抄文物和物品，逐项核实造册，在市有关部门领导见证下，全数移交归还潮州开元寺寺委会代表释宏徹法师与法云法师，圆满结就了我与这批文物的佛缘。

二、探讨

《李公潮州留像记》石刻全套九方，首石阴刻李公画像，第二至第九石阴刻长沙徐焘撰文、海阳邱步琼书写的欧体楷书、海阳林声洪监工勒石的《李公潮州留像记》。全文如下：

李公潮州留像记

潮郡于粤东为东路，岭峙海环，沃饶广衍，商

贾舻舶云集，景从国家承平二百余年，仁宽鳄

徙，綱漏鲸奔，恬熙在官，覆育为量。

智足以立鑑，量足以有容，吁茶萬物，膏牢羣能。者欺，故能端表率，屬舟楫和衷，類皆効其力、竭其才，綱舉目張，最登上孜，而潮之吏治民風，乃蒸蒸然日進而及於古。公手録宋五子書，撮其要者，授劇刷氏，給諸生，諸習延明經，朱光鼎（二）等為訓蒙師。暇則親課其誦讀之勤，情獎勸有加。至是學者沐公之涵育熏陶，爭自濯磨，實能變化其氣質，垂聲角角，成知誦《孝經》《小學》諸書。蓋公之養士治民，悉出於正本清源，而不以苟且粗略者從事也。

先是公蒞任之明年（道光二十四年，公元一八四四），因折獄至省，潮屬士民詣大府乞留者數百人。逾年（道光二十五年，公元一八四五），署篆南韶，士民乞留者愈多。又明年（道光二十六年，公元一八四六）九月，公奉命陳臬浙江，郡中父老子弟奔走赴告，悵然如有所失，迺衆口一醉，九縣之士咸至，敦請營立講院於郡城，留公像於堂，會曰：「我公，我父母也！公去不可復留，登斯堂者拜公之像，若奉令承教，常望見顏色。」然公固辭之不可，未（道光二十七年，公元一八四七）二月，公束裝未發，調任粵東，兼庶熙熙，含和舞蹈，方輿百諸益勗子來迄。三月六日，作堂恆成湖之都人士，以德政在公，遺愛在民，俱不可無，以誌之，屬為之記。

徐子曰：「善哉！吾聞兖州忠清之頌，怛農故吏之思，立祠圖像，於今為烈。夫古之仕於潮者，惟韓昌黎，潮人思之最深。然由唐至今，遥遥千餘載矣。潮人迺本其慕韓之誠意，勤拳於公而不能自已者，豈公之有私於潮？抑潮人之獨厚於公也耶？」

今夫朝廷之設監司分巡，重寄也。時俗之論，謂職非親民，可以閉閣焚香，垂簾坐鎮，將民之安危緩急，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若是則官之去就遷擢，於民何與焉？今公之蒞潮三年也，顧幽發潛，宣威秉德，一鄉之未輯，一家之未和，州縣所不及知者，公預知之，委曲曉諭，不啻家人父子之相戒語。其匡救彌縫，經營慘怵，飲食寢處，無念不在於民。雖征帆將發，而公之顧慮於潮者，善後之計愈勞。蓋公之視潮民也，如慈母之保赤子，故潮人之奉公也，若手足之捍頭目，精誠感格，上下一心。潮人之不能忘恩於公，猶公之不能忘情於潮也，豈虛語哉？迺作頌曰：

岱宗之嶽巍巍，作鎮生。量淵測鏡，出守江淮。句宣金陵，懋績三事，宏聲九能。義安古郡，毗於閩越，膏腴惟壞，漸滋孟賊，睚眥搏怨，搶掠爭揭，竿伐鼓，烽火互驚。迺正刑典，戮曾臧黃，謂匪首曾阿三、黃悟空。公命天子，命公備兵海邦，言觀揭嶺，嶺止韓江，蕭爾醜類，既以敬止。濂谿拙棄，率循五子，娟娟童幼，婉變性靈，輟驂潮人，遵禮敦讓，延趙師名，車長裾萬藹，青衿導以敬止。濂谿拙棄，率循五子，娟娟童幼，婉變性靈，輟驂竹馬，來誦《孝經》，敬趙師名，車長裾萬藹，青衿導以熙攘。天覆昔我潮人，坍塌咨嗟，惟公培之，葦固金沙，鋒劍載與盈會。昔馬鬥場，今為樂土，透迤天目，鳳舞龍蟠。

天子有詔，往即臨安，公不我留，三州爭路，遮見兒童，道香炷眾，籌式孚。天眷斯與，星移福曜，歲華茶煒，博歡通伉。者閑磊珂，竦峻者楹，有穆其容，綾衣繡裳，英畫圖，萬民所望。山斗遺風，楷模履履，千秋旦旦，韓今李。

长沙徐焘 撰

海阳邱步琼 书

海阳林声洪监工勒石

1.《李公潮州留像记》白话译文

第一段（开篇总起）

潮州在粤东为东路要地，山岭对峙、大海环抱，土地肥沃广阔，商船客船云集。国家承平二百余年，虽曾推行如韩愈驱鳄般的仁政，但法度渐弛，海寇仍可奔逃，官员安于闲适，以宽厚抚育为准则。

真正能治理好此地者，须智慧足以明察秋毫，度量足以包容万物，体恤万民、凝聚众才，不为欺瞒，方能端正表率，使同僚和衷共济，各尽其力、各竭其才，做到纲举目张、勤勉向上，潮州的吏治民风才得以蒸蒸日上，渐近古时淳厚之风。李公亲手抄录宋五子（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著作，摘其要点交刻工刊印，分发诸生学习，又聘请明经出身的朱光鼎等人为启蒙之师，闲暇时亲自考察生员诵读的勤勉程度，多加勉励。自此，学子沐浴于李公的涵育熏陶，争相砥砺自身，切实变化气质，皆以诵读《孝经》《小学》等书为荣。李公培养士人、治理百姓，皆从正本清源入手，绝不苟且粗略。

第二段（任职与留像缘起）

李公到任次年（道光二十四年，公元1844年），因审案赴省城，潮州士民数百人至总督府恳请将他留任。次年（道光二十五年，公元1845年），李公署理南韶道，请求留任的士民更多。又过一年（道光二十六年，公元1846年）九月，李公奉命升任浙江按察使，郡中父老子弟奔走相告，怅然若失，于是九县士人齐聚，恳请在郡城建立李公讲院，于堂中供奉李公画像。众人道：“我公，我父母也！公去不可复留，登斯堂者拜公之像，若奉令承教，常望见颜色。”李公坚辞不得。

道光二十七年（公元1847年）二月，李公整装未发，调任广东布政使，百姓欢欣鼓舞，载歌载舞，更踊跃辅佐。三月六日，讲院在潮州城落成，士民感念李公德政与遗爱，认为不可无记，嘱托我撰写此文。

第三段（议论与对比）

徐焘说：“善哉！我听闻兖州有忠清之颂，故吏思念离任官员，立祠画像之风，至今犹盛。古时治理潮州者，唯有韩昌黎最受潮人思念，然自唐至今，已逾千载。潮人将仰慕韩公之诚意，恳切地倾注于李公而无法自已，难道是李公对潮州有私心？抑或潮人独厚于李公呢？”

如今朝廷设置监司分巡，寄以重任。世俗之论以为此职不直接亲民，官员可以闭门焚香、垂帘静坐，将百姓的安危缓急，全不放在心上。若真如此，官员的去留升迁，与百姓又有何干？

李公治理潮州三年，发掘幽隐、彰显德行，一乡未安、一家未和，州县官未能知悉者，李公皆预知之，委婉晓谕，不啻家人父子相诫。他匡正补救、经营谋划，饮食寝处，无一刻不念及百姓。即便即将启程离任，他对潮州的顾虑与善后之策，反而愈加勤勉。李公待潮民，如慈母护赤子，故潮人奉李公，如手足捍头目，精诚感格，上下一心。潮人不能忘李公之恩，正如李公不能忘情于潮州，岂是虚言？于是作颂曰：

第四段（颂辞）

泰山巍巍，作镇生。量渊测镜，出守江淮。句宣金陵，懋绩三事，宏声九能。义安古郡，毗于闽越，膏腴惟坏，渐滋孟贼，睚眦搏怨，抢掠争揭，竿伐鼓，烽火互惊。迺正刑典，戮曾臧黄，谓匪首曾阿三、黄悟空。公命天子，命公备兵海邦，言观揭岭，岭止韩江，萧尔丑类，既以敬止。濂谿拙弃，率循五子，娟娟童幼，婉变性灵，辍驂潮人，遵礼敦让，延赵师名，车长裾万蔼，青衿导以敬止。濂谿拙弃，率循五子，娟娟童幼，婉变性灵，輄竹马，来诵《孝经》，敬赵师名，车长裾万蔼，青衿导以熙攘。天覆昔我潮人，坍塌咨嗟，惟公培之，苇固金沙，锋剑载与盈会。昔马斗场，今为乐土，透迤天目，凤舞龙蟠。

天子有诏，往即临安，公不我留，三州争路，遮见儿童，道香炷衆，筹式孚。天眷斯与，星移福曜，岁华茶煒，博欢通伉。者闲磊珂，竦峻者楹，有穆其容，绫衣绣裳，英画图，万民所望。山斗遗风，楷模履履，千秋旦旦，韩今李。

长沙徐焘 撰

海阳邱步琼 书

海阳林声洪 监工勒石

2.注释（原文 释义）

仁宽鳄徙，纲漏鲸奔：借韩愈驱鳄典故，指前代治潮者虽有仁政，但法度松弛，海寇仍能逃窜。

宋五子书：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理学著作，是李璋煜教化潮州士子的核心文本。

戮曾臧黄：指诛杀匪首曾阿三、黄悟空，为李璋煜铁腕治潮、平定械斗与赌风的关键事件。

韩今李：将李璋煜与唐代治潮名臣韩愈并列，是潮人对他的最高赞誉。

陈臬浙江：指升任浙江按察使（臬司为按察使别称）。

庶熙熙，含和舞蹈：形容百姓得知李公改调广东后欢欣鼓舞之状。

3.文本背景补充

一、撰文者：徐焘（长沙人）

《李公潮州留像记》的撰文者，落款为“长沙徐焘撰”。生平线索目前可考较少，从碑文内容与落款可知，其为清代长沙籍文人，与李璋煜、潮州士绅有交游，可能是李璋煜任惠潮嘉巡道时的幕僚，擅长古文与颂体写作，文风典雅庄重，能完整记述李璋煜治潮功绩与潮州士民的拥戴之情。徐焘的详细生平（科举、仕履、其他作品）尚未见记载，有待进一步挖掘。

二、书丹者：邱步琼（海阳人，今潮州潮安）

《李公潮州留像记》的书写者，落款为“海阳邱步琼书”。邱步琼为清代海阳县人，嘉庆九年（1804）甲子科举人，曾任秦安知县，但查甘《秦安县志》，都未载其知县任职，不知何故。

道光《秦安县志》（清·严长宦总修、刘德熙总纂，道光十八年刻本）卷六·《官师》对邱步琼阙载。

但查甘肃省天水市秦安县人民政府官网·《清

代秦安县令》条目），都可查到邱步琼的任职:

“邱步琼，广东省海阳县人，嘉庆九年举

人。大挑一等，选授甘肃漳县知县，道

光九年(1829年）十二月任秦安县知

县，后任秦州知州。在任期间，均有政

绩。”

互证史料：光绪《海阳县志》卷四十《列

传（九），明确标注其身份为“秦安縣知

縣舉人邱步瓊”，与上述秦安县政府官网上所载的知县任职记录吻合。但《海阳县志》等潮州地方文献，并未见其“后任秦州知州。在任期间均有政绩”的记载。

邱步琼返回潮州后被祀为乡贤，以书法与德行著称，为道光年间潮州知名乡绅与书家，擅长楷书，笔力端庄沉稳，契合碑刻庄重的文体需求。作为本地士绅代表，他参与书写此碑，既体现了对李璋煜的推崇，也反映了潮州地方精英与外来良吏的紧密互动。

三、监工勒石者：林声洪（海阳人）

《李公潮州留像记》的监刻与勒石者，落款为“海阳林声洪监工勒石”。林声洪为清代海阳县人，是道光年间潮州知名的石刻工艺匠人或监工，负责碑刻的工艺实施与质量把控。作为本地工匠，其署名体现了潮州金石工艺的传承，也说明此碑是由潮州本土力量完成的纪念工程。林声洪的具体生平与其他石刻作品，目前尚未找到具体线索。

四、这三位分别代表了外来文人、本地士绅、民间工匠三个群体，共同完成了这篇纪念李璋煜的碑刻，也侧面反映了晚清潮州社会的文化生态。这篇记文完整还原了李璋煜在潮三年的治绩与官民深情，是研究清代道光年间潮州社会治理、吏治文化的一手核心史料。

五、《李公潮州留像记》石刻的完成年代是清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至今已有179年。最早的史籍记载见诸于清光绪卢蔚猷纂修《海阳县志＊卷二十、建置略四》“李公祠（即李公讲院)”备注“徐焘《李公潮州留像记（略)》；民国1946至1949年饶宗颐总纂的《潮州志＊职官志三》记载了《李公潮州留像记》这个碑刻的名称；而碑刻全文及部分照片则要等到1992年释原编纂的《潮州市佛教志＊潮州开元寺志》，才将其记载书中的“文物＊金石”卷中。除上述三处，其他地方文献未见记载。

六、邱步琼为李璋煜倡建“李公讲院”；并在讲院大堂置立《李公潮州留像记》石刻纪念。这李公讲院就建于潮州道后巷叩齿古寺附近，毗邻惠潮嘉分巡道道署。很可能便是笔者1961年就读潮州镇西平路小学三年级时教室所在的学校大礼堂处。该大礼堂地块后归还叩齿古寺。可以说，我与这套《李公潮州留像记》结缘，又比接管这套文物之1980年，早了十九个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