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81年暑期,我被分配到坡头公社南城中学任数学教师。</p><p class="ql-block">毕业时先是被召集到文教局征求个人的分配志愿,我报了坡头公社。坡头公社是兴镇公社相毗邻的半山区地区,贫穷落后,我没有选择其他条件较好的公社,更没有选报县城的学校,这一点和别人好象有些不太一样,有点不合常理,但这的确就是我当时真实的想法和意愿。我做这样选择的真实原因是:我害怕热闹人多的地方,喜欢僻静的地方,这是性格使然,是根本原因;再者,参加工作对我而言并不是目的,我就是想有个找个栖身之地、蛰伏之处;还有一个原因则可能是我对坡头稍微熟悉一些,二姑家就在六井,走亲戚的机会多些。事实上,害怕竞争,害怕人前表现,缺乏自信,这是核心,本质上是一种对现实生活的恐惧和逃避。</p><p class="ql-block">开始,我曾幻想自己也许会被分配到桥陵中学。这是三所中学中最好的一所,离家也近。开学前10天时我接到通知,看到被分配到了离家最远的南城中学,难免有些失望沮丧。教育组报到时,看到在专干房子的墙壁上挂着的一沓纸条中有陈~写给专干的条子,推荐孙**分配到桥陵中学,至此我明白了事情的原由。孙**是我小学一到五年级时的同班同学,他上的是大荔师范,和我同时毕业,也是数学专业。他姨妈是孙~,兴镇镇中老师,和陈~关系很近,这时陈~已进教育局,是兴镇片片长,也是相关公社教育专干的顶头上司。至此,我才知道我被分配到南城中学似乎是必然的了。其实,陈~是本队人,之前考学时曾帮过自己,但在毕业分配这件事情上我竟然没有想到过可以找他帮忙,甚至没有跑关系找人情的意识,太天真。</p><p class="ql-block"> 南城中学是坡头公社最北边的一所初中,离家约20里路。这里几面环山,落后贫穷,这里就是我们常说的“北山里”,这里的人我们都称作“北山狼”。我被分配到这所学校,这也算是最差的结果了,虽然事先也曾预设过这样的结果,可是当它被变为现实时我还是感到有某种失落。</p><p class="ql-block">1.到校报到</p><p class="ql-block">正值雨季,连阴雨一连下了多天,去报到的这天,我只能冒雨出门。骑车子,带了被褥等生活必用品,一路朝北。雨总是不停的下着,灰渣铺成的公路上到处都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积水坑,路上几乎没有碰到人,也没有车,冰凉的雨滴不停的打在脸上,雨水和汗水不断模糊了双眼,我奋力登车,爬上一个接一个的土坡,穿过一座又一座的村庄,家则被一步一步被甩在了身后的远处,渐渐模糊了,消失了。面临即将开始的新生活,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将会遇到些什么样的挑战,心里总是难免多少有些忐忑和惶然。</p><p class="ql-block">终于进了校门。空旷的校园里没看到一个人影,地面上积满了雨水,几排破败不堪的教室垂头丧气的蜷缩在一旁,雨依然不知疲倦地下着,校园被潮湿晦暗而阴郁的气氛所笼罩,一派潇煞凄凉的景象,心头掠过一丝丝悲凉失望之感。</p><p class="ql-block">先去见了校长。田景华,40来岁,一身灰色中山装,体态偏胖,坐在一把圈椅上,倒是有点领导的派头。见过他之后,我被带去看房子,其简陋破旧的情形超出了我的想象。</p><p class="ql-block">总算是先安顿下来了。接下来想到了吃饭的事,我已感觉很饿了。雨,依然不停歇的下着,空气阴沉湿冷。灶房里只有炊事员正在忙碌,他边忙边和我打招呼,人很和气。后来知道他就是张师,张小宁的父亲,做饭做的好,大家都这么说。开饭了,我并没有吃下多少东西,只是忍住饥罢了,因为饭菜也实在是难以下咽。每人一份水煮白萝卜菜(5分钱每份),几乎看不到一点油星。我看到别的老师倒是吃的津津有味,边吃边开心的聊天说笑。其实,这里的伙食差不多每天都这样,我记得每月的伙食费大概是三五块钱,主粮不算。这样的伙食当地老师非常满意,他们大多数人都是民办教师,每月只有5块钱的工资,基本上都是回自己家里吃饭。可我简直没办法适应这样的伙食,肚子总是饿着。现在,雨仍然没有歇息的迹象,到校后的第一顿饭又是吃的令人沮丧泄气,偌大的校园被凝重阴冷的云团所笼罩,雨声单调而不厌其烦,黑夜悄悄地降临,我的心里开始感到惆怅孤独,昏灯孤身,一种顾影自怜的感觉也油然而生。</p><p class="ql-block">有人敲门。来者40来岁左右,矮个方脸,气定沉稳。我赶紧热情招呼,又是递烟又是泡茶,心里想这人肯定是个领导吧。他说他叫王宇晓,教化学课,还负责些教导处的事,他用夹杂有普通话的语言自我介绍。他谈吐不俗,我就更相信他是学校领导了,大概是主任一类吧,我没好意思追问。这人非常健谈,也非常能抽烟,主动给我介绍学校情况,还给我一些忠告。我陪他抽烟喝茶,尽量表现出热情和尊重。说着说着就熟了,他把端着的身段渐渐放了下来,说话也不撇腔了,到后来脱鞋坐到了炕上,把脚埋进了被窝。夜已经深了,他总算离开了,留下满地的烟头和一屋子的烟雾。为了陪这位王老师,这天晚上我抽了太多的烟,也喝了太多的茶,都快要撑不住了,头晕脑胀。</p><p class="ql-block">我抽烟的历史就是从这一天晚上开始的。</p><p class="ql-block">2.站稳脚跟</p><p class="ql-block">学校处在一个山区怀抱间的一个小平原,北边是绵延不断的石头山,巍峨壮观,小时候就神往的“栓牛橛”就站立在最高的山顶上。东面是一座斜向走势的土山,不高,叫东山。学校前面则是开阔的黄土坡地,一望无际。不远处,有一道很深的沟壑从地面划过,近处离学校也只有二百米的距离。80年代初这里仍然处于封闭落后的状态,改革开放的春风好像迟迟吹不到这里,这里的一切还都是贫困山区的景象。学校的校舍简陋陈旧,学校的老师都不太像老师,学生就是标准的山里娃,我象是被置身于一个荒蛮之地。学校总共有三百名学生,有二十几名老师,差不多都是民办教师,也基本都是本地人。</p><p class="ql-block">我在较短时间内就和几乎所有老师都熟悉了,他们对我都很热情友好,这应该是我先主动向他们表示友好而得到的一种积极回应。我借空到每一位老师的房子去坐坐,恭敬的递上香烟,再起身替他点烟,然后再说些客气的话,尽量都表现得谦恭虚心。凡到我房子来的人,我都热情招待,递烟泡茶,我招待的香烟是大雁塔牌,两毛六分钱一盒,挺贵的。后来我发现,有的人来我房子其实就是来蹭烟蹭茶的,不过这是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很少会把别人往坏处想。在不断地陪别人抽烟喝茶的同时,自己很快就成瘾了。此后抽烟的费用成了沉重的负担,抽烟带来的身体伤害和精神负担也越来越重。无形之中,我犯了一个低级严重的错误而不自知,当时没意识到,没觉察到,使得这种低级错误生根发芽,后来根深蒂固后患无穷。我的低调,谦卑,热诚,很快赢得大家的认可,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刚开始上课,我有些兴奋,总想要把课上的生动有趣,结果并不太令自己满意,有点沮丧。我作为班主任,给学生讲的最多的是考学是出人头地改变人生的唯一出路,有时也讲我的考学经历,我总想把我的经验和想法灌输给他们。这些学生倒是和我比较亲近,我也慢慢喜欢上了他们。就这样,我逐渐适应着这里的环境和工作。</p><p class="ql-block">我开始落脚于这片土地之上,把自己先安顿下来。</p><p class="ql-block">3.我心所想</p><p class="ql-block">我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隐身于这片小天地,算是站住了脚跟。这时,我的心开始变得躁动不安起来,我被一种强烈的火焰灼烧着。在我内心最深处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定位在当一名初中教师上,我的心在更高更远的地方。我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当下这样的生活。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自己一辈子就过这样的生活,那我一定会绝望至死的。现实越是残酷,我的欲望就越是强烈,我的信念也就越是坚定。我依然抱定了继续考学的想法,坚信这是最捷快最易实现的途径。</p><p class="ql-block">我的主要精力从来没有用在工作上,也没有用在日常生活上,而是不断思索着怎样才能改变命运和找到出路的问题上,最终还是觉得考学才是最好的选择。这可能是基于三方面原因:①之前考学时经验;②考学是自己能够把握的事情,外部因素制约最小;③别无更好选择。我开始不断沉寝于对前景的想象之中和对未来的希望之中,我常常被美好的向往所激励着。我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就开始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事实上,对于高考我已经很陌生了,高考与我早已是渐行渐远了。高考的内容和要求有哪些变化也都不清楚,复习资料也没有。更重要的是,象我这样的在职人员能不能参加高考也不清楚,好像并没有先例。我的复习显得很盲目,也缺乏底气 ,但是我还是不断强制自己去坚持信念和初心不动摇。事实上,在考学这件事上,我的内心开始越来越有所怀疑和动摇,但我又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真相,我怕自己的理想变成泡影,怕破灭。我不断找理由去说服自己,坚定信念,我相信学习是不会错的,相信奋斗是不会错的,只要大方向对了就一定会有希望成功。另一方面,现实环境也逼迫自己必须努力奋斗,才能改变处境,才能改变命运。我把考学当成了救命稻草,当成了逃避现实的幌子,自我欺哄,事实是不敢面对现实生活,也无法适应现实生活,但在当时我并没有这样的自知,或者我不愿意去细听生命深处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我没有设想过,其实通过努力工作也是一条实现个人发展的途径,就象有人那样先当个好教师,再提升个副主任,进入领导体系,然后逐步被提升,最后可能当个副校长甚至是校长,并能早早退居二线,可谓名利双收。这条路似乎应该是一条大家共识的发展途径,我为什么并没有认真想过呢?其实,内心深处,我知道这条路它真的不适合我。这条路最难走的地方就是它无法被个人所能掌控,决定能否走通的因素太多,而且主要是人际关系的资源和经营尤为重要,而我正好存在这方面的短板,天生缺陷,无法弥补。再说,我也不喜欢当领导,或者说我不适宜当领导,这也是性格所致,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除此之外,青年人的出路并不多,几乎看不到有更多的选择。那么,和我差不多情况的人都在想什么和干什么呢?他们似乎不像我那惴惴不安 ,好像都是从容的样子。他们对于现状并不那样排斥,也没有更多的不切实际的想法。有对形势敏感的做起了生意,我对做生意非常排斥,受固有观念影响,认为很庸俗,很没面子。我对钱不感兴趣,真是这样,从来没有想过为挣钱而去打拼,没有欲望。老了,似乎才对钱有点感觉。</p><p class="ql-block">不管哪种选择,核心都是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和排斥,也是对现实生活的逃离。那么我为什么会对现实生活感到如此厌恶,竟然要千方百计地逃开?我为什么不能象大多数人那样安于现状,过好日常生活呢?那时没有想过,也不会这样去想。</p><p class="ql-block"> 权衡之后,我还是觉得考学这条路则更容易掌控些,靠吃苦靠意志就能去做,受外部的制约要少很多。确定目标之后,我的心思几乎全部用在了考学这件事上,工作上只求过得去即可,并不愿花费更多的精力。日常生活中,除了必要的应酬之外,其他的事情尽可能回避。家里的事,村里的事情,也一律没有上心过,是现实生活中的一个“局外人”。 </p><p class="ql-block"> 我用于学习的时间占据了每天相当大的部分。特别是晚上,是我最为重要的时间段,可以静下心来和自己完全相处,可以想自己喜欢想的,做自己喜欢做的,头脑清醒,思维活跃,整个人都处于亢奋状态。我把自己关在房子,伴着灯光,伏案苦读,不停地抽烟,又不断地喝茶,头脑很活跃,没有睡意,只是觉得肚子好饿,……夜已深,校园里一片寂静。太晚了,明天还有事,强迫自己躺下睡觉。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头脑咋总是静不下来。夜深了吧。老鼠以为我睡着了,又开始翻腾开了,钻进抽屉去了。想到一堆嚼碎的纸屑和老鼠屎。想到它下一步的路线是溜上床从我脚头爬过去再爬进墙上的布袋,啃馍。那是学生的馍布袋。它是怎么爬进馍布袋的,我好像琢磨不透。我不想再管它了,斗不过,干脆任它去作吧。得赶紧睡觉,不然又会彻夜不眠,白天没精力……。不由得心里一阵快跳。</p><p class="ql-block">表面看去,我和别人差不多一样地工作着和生活着,但我内心却完全被考学的事所占据,我的内在也完全不象表面那样平静安分,而是暗流涌动。到了晚上,结束了一天的纷纷扰扰之后,当我坐在桌前时,我才会真正与自己的灵魂相遇,我才是最真实的我,而白天的我那并不是真实的我,是做作出来的我、社会的我、舞台上的我。日常的现实生活,像是一件不得不应付的烦恼之事,在我跟前显得多余、琐碎、无奈而缺乏意义。</p><p class="ql-block">我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我为什么非得要有一个发展的目标,为什么不</p><p class="ql-block">愿意过当下实实在在的现实生活,为什么非要想到更高的地方去?我为什么不能接受生活的本来样子呢?现实生活啥时候把我伤成这样了?我到底是啥得不到满足呢?我又为什么确定想象中的生活就一定好呢?会不会就是自己出了问题而非生活本身?…这不也是一种选择吗?为什么没想过?为什么没有呢?也许答案会隐藏于自己的成长经历之中。(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