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总是这样隆重而来,悄然而去。它丰满了我的记忆,也催老了我的容颜。一晃四十五年,世间早已换了人间。唯有1980 年的那个春节,从未在时光里褪色——哪怕时隔再久,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伤痛,依旧清晰如初,从未被岁月抚平。<br> 那是一个格外寒冷的早晨,几十盏煤油灯在教室里昏昏亮亮,映得满屋子微光。我和同学们在昏暗的光线下自习,翻书声、读书声、小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墙面和屋顶上,我们被灯光拉得变形的影子,也仿佛有了几分生机。突然,一股冷风猛地灌进教室。只见五叔和老师径直走到我面前,老师轻声对我说:“海斌,快跟你小爸回家吧,今天不用自习了。”我收拾好课本,吹灭眼前的煤油灯,默默走出教室。<div> 室外,天还没有完全放亮,黑暗与寒冷一下子把我紧紧裹住,勒得我喘不过气来,身上的棉衣棉裤,仿佛瞬间失去了御寒效能。尤其走到牛王楼路口时,寒风吹得树叶、尘土漫天乱舞,噼啪作响,偶尔打在脸上,是一种钻到心里的疼。我袖着手、弓着腰,默默地跟在五叔身后,迎着狂风,跌跌撞撞朝家走。我心里隐隐不安,却怎么也想不到,等待我的会是怎样一幕。</div> 等我们赶回家时,原本紧闭的大门早已敞开,窑洞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一进门,就看见三叔抱着妹妹,爷爷奶奶和父亲在屋里忙前忙后。我下意识扭头,竟看见母亲正坐在炕上。这时,奶奶和五叔连忙催我:“海斌,快叫妈,快叫妈啊……”我真的已经很久没见到母亲了,心里满是想念,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口。我只是呆呆地趴在炕沿边,一动不动,望着一直冲着我温柔微笑的她。<br> 其实,从1979年秋天开始,母亲的身体就渐渐虚弱了。入冬后,她咳嗽得越发厉害,身子也有些浮肿。那年我上小学二年级,才八岁,妹妹只有三岁。一天放学回家,我发现家门紧锁。奶奶告诉我,父亲带母亲去苗庄医院看病了。那时的我还天真地以为,医院里的医生什么病都能治好,用不了多久,母亲就会平平安安回来。可那次,母亲在医院住了很久很久。每天望着紧闭的家门,我已经隐隐约约尝到了没妈的不安与滋味。还好有爷爷奶奶在,用他们的疼爱温暖着我和妹妹。母亲终于回家后,家里才算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她只是不能再下地干活,其他一切看似都还算正常。奶奶天天细心伺候着母亲,把全家省下来的白面,都拿来给母亲补身体。父亲学过赤脚医生,每天坚持为母亲打针、输液。我和妹妹依旧无忧无虑地玩耍,妹妹年纪还小,有时还会争抢母亲碗里的饭。我至今都记得,从医院带回来的奶粉,香香甜甜,那是童年里少有的美好味道。 那年冬天,雪稀、风硬、天寒刺骨。临近年关,家里再没有往年忙年的热闹,一家人整日守在母亲身边,屋里安安静静,剩下的只有满心的疼与冷清。<br> 大年初一,天气格外晴朗。上午,暖暖的阳光照进窑洞,满屋都亮堂温暖。那天的母亲,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心情也好了许多。我和妹妹穿着她亲手缝制的新衣裳,在屋里跑来跑去。年幼的妹妹更是欢喜,时不时爬上炕,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母亲就那样温柔地望着我们,一次次把我们搂进怀里,轻轻摸着我们的头,还拿出面包、饼干,一点点分给我们吃。一旁的奶奶轻声叮嘱:“别总在你妈身边闹,让她好好歇歇。”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段看似平静的日子,竟成了我和母亲最后的温暖时光。 傍晚时分,阴云沉沉压下来,遮住了整片天空。这本是大年初一,应该是烟火热闹、阖家团圆,可天色一点点暗去,院里静悄悄地有些心灰意冷。那夜来得比往年更早、更冷,仿佛某种最珍贵的东西,正在随着沉下去的光,一同慢慢消散。<br> 晚饭后,外面的鞭炮声被夜幕吓得不敢出声,整个村庄也消停下来。盼了整整一年的大年初一,就这样无声消失在漆黑的夜里。爷爷吹灭煤油灯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失落、恐惧与悲伤瞬间涌上心头,那道微弱的光亮仿佛在紧紧拽着我,久久不愿被这黑暗吞没,我的泪水不由自主悄悄滑落。奶奶、父亲照料母亲的身影,妹妹天真的玩耍,母亲温柔的笑容……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浮现。于是,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明天见到母亲,一定要鼓足勇气,大声喊出那一声——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在漆黑的睡梦里,恍惚听见父亲急促的敲门声。随即爷爷奶奶慌忙起身出门。又过了好大一阵,爷爷回来轻轻把我叫醒,牵着我默默往家里走去。<br> 从奶奶家出来,院子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头顶满天繁星,偶尔有流星悄然滑落,寂静之中反倒生出几分怕意。腊月的寒风刺骨,寒气一路钻进心底,冻得我止不住地直打寒颤。<br> 进门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一僵。母亲穿着一身蓝色衣裳,静静地躺在炕中间,脸上覆着一块绿头巾。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奶奶和父亲在忙着收拾,时不时地低声叹气。这时,爷爷缓缓开口:“海斌,快跪下给你妈磕个头。”我面向母亲重重跪在炕前,心里五味杂陈,悔恨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恨自己昨天为什么没有鼓足勇气,大声喊一声妈妈?<br>那天,<div> 是1980年大年初二的凌晨,母亲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9岁。</div> 改革开放前,农村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就是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清贫。自从母亲生病,长期吃药看病,早已把本就单薄的家底掏空,家里一贫如洗。母亲病逝后,置办棺木成了父亲最难迈过的坎,最后,还是爷爷借来六十元钱,才解了这燃眉之急。<br> 母亲入棺那天上午,年幼的妹妹看着棺木,还天真地说:“妈妈躺在柜子里睡觉了。”姥姥家的亲戚,是一位大爷爷领着红霞表妹来的。一进门,红霞便放声大哭,一声声“姑姑、姑姑”,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心里又酸又愧,无地自容。恨自己身为儿子,竟连表妹都不如,母亲在世时都没能大声喊她一声妈。那几天,父亲每天上午都带我到母亲灵前磕头。他说话声音哽咽,难掩内心悲痛,总一遍遍给我念叨:“你妈真是个好人啊,哎,没个好命……”我每次都跪在灵前许久,上完香后,不停往火盆里添纸。望着那忽明忽暗的长明灯,盆里随风移动的纸灰,我甚至痴痴地幻想,那会不会是母亲的灵魂?说不定哪一天,母亲还能好起来。第三天,烧纸送灵的晚上,我抱着母亲的灵牌,五叔扶着我的胳膊,在村里转了街,最后来到村口,朝东脑山的方向烧香、磕头,父亲高喊母亲一路走好,随即用力把盆摔在地上,刹那间清脆的声音划破夜空,回音响彻山间。<div> 叮当、叮当、叮当……<br> 铁锤一锤一锤,重重地落在棺木盖上。每一声撞击,都像狠狠砸在我的心头,疼得喘不过气来。盖棺之后,母亲被抬到院子的灵堂。我趴在地上久久不愿抬头,任由冰冷的地面触碰我的脸庞,让我最后一次近距离感受母亲温暖的抚爱。委屈、自责、悔恨一股脑涌上来,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心里清清楚楚,从这一刻起,母亲,真的永远离开了这个家。<br> 出殡那天中午,母亲的棺木被大人们合力抬到小坡底。我穿着孝衫,怀里抱着母亲的遗像,独自跪在棺木前静静等候。只是,心里明明堵得发慌、痛得窒息,眼泪却像被堵住一般,怎么也哭不出来。妗奶奶见我这样,走过来狠狠在我屁股上打了几下。刹那间,疼痛、悲伤、悔恨一股脑冲破了喉咙,我突然放声嚎啕大哭——怨母亲只陪了我短短八年,恨无情的病魔夺走了她年轻的生命,更悔母亲在世时,没能听到我大声喊她妈,此后,这世间再无让我喊“妈”的人。<br></div> 起灵的那一刻,我早已懵懵懂懂,慌得六神无主。还是五叔上前扶起我,陪着我送母亲最后一程。在街坊邻居满是怜惜的目光里,我紧紧抱着母亲的遗像,攥着粗粗的孝绳,跌跌撞撞走在母亲的棺木前。一路经过小台儿、街口、庙前、水河、阁隆窑、媳妇掌等地,足足步行六里多地,终于把母亲送到了东掌凹。<br> 东掌凹,坐落在村外东北方,东、西、北三面群山相拥、山体相连,中间卧着一片肥沃的田地,南向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是我家祖坟的所在地。当年,风水先生曾说,这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母亲安葬于此,定能保佑子女平安顺遂、阖家安康。或许,真是母亲在天有灵。如今,我们一家人都过得健康平安、安稳踏实。年近八十的老父亲,依旧精神矍铄、身体硬朗;妹妹心地善良、贤惠能干,把自己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当年毅然参军入伍,在部队服役国防三十年,不负韶华、不负初心。三个孙辈也都争气,先后顺利大学毕业,学业有成。这一世的安稳顺遂,这一家人的平安喜乐,正是母亲当年最深切的期盼,也是她从未停止的守护。 有人说人生不过三万天,漫长又短暂。可母亲陪伴我的日子,仅有短短两千九百多天,不及漫长人生的十分之一。这一别,便是一生;这一别,再无归期。母亲虽已远去,早已化作东掌凹的一抔尘土,可她的爱从未真正离开——藏在童年的奶粉香甜里,藏在亲手缝制的新衣裳里,藏在每一次午夜梦回的牵挂里。<br> 东掌凹,这个藏在家乡东北角的小小山坳,因为有母亲长眠于此,它成了我心底最深的牵挂。您用短暂的一生,护我懵懂一程,我便用往后余生,念您岁岁年年。<br> 愿天堂再无病痛缠身,愿母亲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