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日阳光温软,像被窗纱滤过似的,轻轻铺在餐桌一角。我们坐在老地方,碗筷还带着余温,几盘家常菜冒着浅浅的热气——清炒豆角、红烧小排、一碗白米饭,朴素得恰到好处。他坐我左手边,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关节微粗,却稳稳夹起一筷青菜递过来:“尝尝,今早刚摘的。”我笑着接住,两人不约而同举起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V”。快门没响,可那一刻,时间自己按下了暂停键。他叫张俊亭,不是什么参天古木,却在我心里,长成了常青树——不靠年轮炫耀,只凭年年抽新芽、岁岁守旧桌。</p> <p class="ql-block">后来春深了,他带我走到院角那棵老梨树下。枝头堆雪,风一吹,花瓣就簌簌落进他花白的鬓角里。他没拂,只仰头看了会儿,忽然侧过脸来,眼睛亮得像小时候偷藏在搪瓷缸底的两颗冰糖:“你看,它年年都开,也不问谁在看。”我点头,他便又举起手,还是那个熟悉的“V”,只是这次,掌心朝外,像托着一捧光。树影斑驳,山色在远处淡成一抹青灰,而他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格子衬衫,腰间松松系着件旧外套,像一棵枝干微弯、却始终朝光伸展的树。</p> <p class="ql-block">饭桌还是那张,柜子还是那面白的,连玻璃门上那抹红,也像多年前一样,在夕阳里微微发亮。我们照例坐定,碗筷轻碰,话头从天气扯到邻居家新养的猫,再绕回他年轻时在厂里修机床的手艺。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纸包,推过来:“喏,小红包,不是过年,是庆‘又活过一个春天’。”我笑出声,拆开一看,里面不是钱,是两粒裹着糖霜的山楂丸——酸里回甘,像极了这些年。他低头喝汤,热气氤氲里,我忽然懂了:所谓常青,未必是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而是哪怕叶子落尽,根还攥着土,心还惦着灶台上的那碗热汤。</p> <p class="ql-block">又一年梨花开时,我们又站在树下。他比“V”的手势比得更利落了,嘴角的纹路更深了些,可眼里那点光,一点没少。风过处,花瓣拂过肩头,像时光轻轻落笔。我没拍照,只把这一幕叠进记忆里——不是作为标本,而是作为活页:一页写着“他教我修收音机”,一页写着“他替我挡过一场冷雨”,还有一页,只画了张桌子、两双筷子、一树白花,和两个并肩而立、始终朝前看的人。</p>
<p class="ql-block">张俊亭不是树,可他让我信了:人若心有春气,便不必争高争直;站成自己的样子,风来不折,雨来不腐,年年都能开出新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