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态文遗“白蛇传”

安静

春节未至，“两广”归来的步履尚带暖风，却已按捺不住对孙女的思念。今日双休，我邀家人赴西津渡“永安鱼庄”小聚。10:30在店门口预约落定，转身间，竟与隔壁“白蛇传传说文化展示厅”，悄然相逢——原为一餐寻常鱼宴，却撞入一场千年不散的活态传说。

　　《白蛇传》是中国四大民间爱情传说之一，讲述了蛇精白素贞为报恩下凡，与凡人许仙相恋，却遭法海阻挠的经典故事。缘起千年报恩。白蛇白素贞修行千年，为报答千年前书生许仙（许宣）的救命之恩，携青蛇小青化为人形下凡。相遇断桥定情。清明时节，西湖断桥边，白素贞巧施法术降雨，与药铺伙计许仙借伞还伞，互生情愫，结为夫妻。 风波端午惊变。端午节，许仙强劝白素贞饮雄黄酒，白蛇现出原形，将许仙吓死。白素贞为救夫，冒险赴昆仑山盗取仙草。斗法水漫金山。金山寺法海禅师识破白素贞身份，将许仙扣留。白素贞为救夫，施法引西湖水漫金山寺，与法海斗法，但因身怀六甲、触犯天条而败退。白素贞产子许仕林后，被法海收入金钵，镇压于雷峰塔下。最终，其子高中状元，孝感动天，白素贞得以出塔，一家团圆。这个千古传奇，歌颂了超越人妖界限、不畏强权的真挚爱情，以及知恩图报的传统美德。

　　白墙素净，“白蛇传传说文化展示厅”七字浮凸如碑，墨色沉静，光影微斜，投下淡影，恍若一句欲言又止的念白。我驻足凝望，忽而彻悟：非遗从非玻璃柜中静默的标本，而是这堵墙，它不发声，却将故事铸成门楣，静候你抬脚，跨入那场未落幕的江南雨。

　　“白蛇传传说”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生命力不在典籍的尘封页码，而在口耳相传的呼吸节奏、街巷转角的空间记忆。镇江正是传说奔涌至高潮的故土：金山寺檐角滴落“水漫金山”的惊雷，白龙洞幽深回响白娘子寻夫的足音，五条街青砖缝里，仍氤氲着保和堂当年未散的药香。

　　金山景区常态化上演《金山缘起》快闪秀，民间艺术馆以评话铿锵、剪纸玲珑、泥叫叫清越，为传说续写新章；从京剧的水袖翻飞、越剧的婉转低回，到粤剧《白蛇传·情》的岭南新韵，再到国漫《白蛇：缘起》的东方幻想，端午饮雄黄、孩童寻“法海”于蟹腹之间，皆非旧俗遗响，而是传说在当下脉搏里的鲜活跳动。

　　白蛇何曾远去？她栖于金山晨钟的余韵，隐于西津渡醋坊新酿的琥珀色标签，游于稚子腕间缠绕的五彩丝线，更悄然潜入孙女昨夜枕畔那支童谣：“断桥柳，伞下人，一柄青竹撑开半世春。”非遗不是“过去时”，是“进行时”是评话艺人沙哑嗓中猝然拔高的“且慢！”，是剪纸红纸簌簌飘落的微响，是泥叫叫一吹即起、裹着泥土腥气的“呜呜”清音。

　　展板上写着：镇江数十年来系统搜集异文故事、民间歌谣、生活谚语，让传说落于火花、邮票、烟牌、商标、典籍与音像之中，化作日常里伸手可触的“可信物”。我莞尔，前日孙女攥着一枚《白蛇传》邮票奔来，小手指着伞柄：“爷爷，许仙的伞，和我幼儿园发的那把一模一样！”她尚不知“非遗”二字，却早已认得那把伞、伞下的人、伞一撑开，故事便活了的魔法。

　　邮票上淡青的山水、油纸伞下低垂的柳枝、玻璃瓶中映出的双影、折扇轻摇浮起的云气、剪纸镂空处漏下的月光……。它们不是复刻，是呼吸。白蛇在方寸间回眸，在伞骨间转身，在红与白的剪影里游走，在瓷瓶釉色中凝神，她不老，因她早已化入日常肌理，成了我们抬眼可见、伸手可触、张口可唱的“活气”。

　　“端午惊变”是传说之魂眼，而挂菖蒲、插艾草、饮雄黄酒，正是活态传承最朴素的“可信物”。我蓦然忆起昨晨菜场阿婆硬塞来的一小把艾草，青翠带露，辛香凛冽，直冲眉宇。“喏，辟邪的！”她笑，“白娘娘怕这个，法海就靠它吃饭哩！”，你看，连市井烟火深处，都埋着传说的伏笔，静待一声轻唤，便破土而生。

　　永安鱼庄，白蛇传传统文化因素，处处体现，大厅里响起“千年等一回”旋律，服务员身穿白娘子、小青、许仙服饰，穿堂而过。包间里，孙女忽指着墙上一幅云海屏风画雀跃：“爷爷，快看！白蛇飞起来了”，画中塔影浮沉，云涛奔涌，两位素衣女子衣袂翻飞，似将凌虚而去。我轻抚她发顶，未言艺术之虚实，只道：“对呀，她一直都在飞，只是我们有时忘了抬头。”

　　非遗何须远求？它就在西津渡的斑驳石阶上，在鱼庄蒸腾的热气里，在孩子踮脚够邮票的指尖，在阿婆塞来的艾草清香中——它不陈列于高阁，而呼吸于人间。白蛇未死，她只是换了一身衣裳，走进我们的晨昏、灶台与笑语里，继续讲那场未完的、温热的、活生生的江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