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水是它们全部的舞台。不是明镜般的湖,而是湍急的、泛着白沫的河。而它们,那些长颈长腿、名叫苍鹭的鸟,便在这流水的琴键上,演绎着一曲名为“生存”的赋格。这曲子的主题,叫作“喧默”。</p><p class="ql-block"> “默”是底色,是凝视的岸。总有一只,或两只,远远地、静静地立在水中。那是东方式的静观,是“我见众生”的疏离,是喧嚣世界里一座孤岛的坐标。它的静,让一切的动,有了意义。</p><p class="ql-block"> “喧”是迸发的音符,是求生意志的具象。看,翅膀猛然张开!像两把突然挣脱束缚的巨扇,骨骼与羽毛绷紧成力量的构图。为了口中一尾银光闪烁的鱼,或为脚下方寸可栖的石,它们对峙、争抢、腾跃。喙与喙几乎相撞,翼与翼在空中角力。水花炸开,在逆光中迸溅为万千碎钻,环绕着那充满野性的、近乎怒意的姿态。没有声响的画面,却仿佛传来了羽翼劈风的嘶啸、水沫迸裂的脆响、喉咙里低沉的威吓。这是最原始的宣言:关于饥饿,关于领地,关于“我在此处”的强烈存在。</p><p class="ql-block"> 而最妙的,是这“喧”与“默”的同框。在一帧画面里,争斗正酣,水花凌乱;几步之外,那静立的观望者却如入定的僧。它不看水面,不看鱼,只看那场争斗。仿佛那激烈的戏码,不过是天地间循环上演的一出默剧,它早已洞悉剧本。动与静,参与与疏离,争夺与守望,生命的两种根本状态,在此刻被流水串联,被镜头并置。那喧嚣因静默的衬托而愈显激烈,那静默因喧嚣的对照而更显深沉。</p> <p class="ql-block"> 这水,是餐桌,也是战场;是浴场,也是归所;是映照天光的明镜,也是暗藏湍流的险途。争,是为生存;观,亦是为生存。只不过有的生存需要张开翅膀,有的生存需要收紧羽翼。</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瞥,画面边缘,隐约可见人工坝体的痕迹。自然的激流与文明的造物在此交汇,成为这群苍鹭无可选择的背景。它们在其间争斗、静立、生活,仿佛在说:无论世界如何变迁,生存的“喧”与“默”,从未止息。</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们明白了。这组照片拍的不仅是鸟。它拍的是在水一方的每一个我们:那些不得不张开翅膀争夺的瞬间,与那些选择静默观望的时刻;是生命在湍急的时间之流上,一次次努力保持的,惊心动魄的平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