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逍遥居士(上海)13842293

<p class="ql-block">图/文:逍遥居士(上海)</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3842293</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自我记事起,父亲与母亲的形象便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深深烙入我的生命。父亲的温厚与大度,母亲的慈爱与严厉,如同阳光与土壤,共同呵护着我的成长。</p> <p class="ql-block">父亲是一位抗战时期投身革命的老干部。我们祖籍南通,那里曾是苏北革命根据地的重镇。儿时,我常听他讲述青年时代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每每听到他与战友们在枪林弹雨中穿行的往事,我对他们那一代人便油然而生无比的敬意。我常常自问,若置身于那个年代,我能否在刀光剑影的生死考验前,如他们一般坦然。父亲是幸运的,在无数战友倒下后,他迎来了胜利的曙光。</p><p class="ql-block">在我心中,父亲的形象数十年来未曾改变。他身材高大,衣着朴素,一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褐色脸庞,写满了人生的沧桑。他的举手投足间,总透着老革命者的沉稳与威严。父亲讲话从不拐弯抹角,为人坦诚,棱角分明,感情朴素而爱憎强烈。</p><p class="ql-block">父亲长期在基层担任领导职务。他的敬业精神,在我所见过的干部中实属罕见。他没受过多少正规教育,只读过几年私塾。他们那一代人,与其说是靠卓越的能力,不如说是靠一颗炽热的事业心在支撑工作。除了白天忙碌,晚上他也常去单位“转悠”。在旁人看来或许多余,但我明白,那是父亲对事业难以言喻的热爱与执着。</p><p class="ql-block">然而,文化大革命成了父亲的噩梦。一夜之间,他从盐场场长变成了“走资派”,无休止地接受审查与批斗。他无法理解,一个坚定的布尔什维克,何以瞬间成了“人民的敌人”。面对狂热造反派的诬陷,父亲唯有报以横眉冷对。每天清晨,无论风雨,他都要挂着沉重的牌子,扛着稻草人,步行数公里到路口示众。尽管骤然苍老,他的身影却依旧挺拔。从他身上,我感受到一种令人震撼的精神力量。那时,十三岁的我仿佛一夜长大,变得勇敢。我每天清晨陪着父亲,一起扛起牌子,在寒风中站立,以沉默表达我的愤怒与抗拒。于是,在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人们总能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后,跟着一个肩扛更高稻草人的瘦弱少年,默默行走在清晨崎岖的小路上。这条路,我陪着父亲走了将近一年,它无声地见证了一段荒诞的历史。父亲凭借坚定的意志支撑着自己,他始终相信,黑暗终会过去,光明必将来临。从他身上,我真正领悟了一个老革命的坚强,他的形象在我心中愈发巍峨。</p> <p class="ql-block">我的母亲娇小而瘦弱,却是我眼中世上最美的女人。她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解放后,父亲同许多老干部一样,解除了由父母包办的旧式婚姻。关于他与母亲如何结合,是一段他们都不愿多提的往事,她比父亲整整小了十岁。</p><p class="ql-block">母亲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外祖父家曾颇为富足,但到了他那一代已然中落。外祖父是位老牌大学生,据说在一次火车旅途中,邂逅了当时在南京蚕桑专业学校读书的外祖母,一段浪漫佳话由此开启,也造就了我们这一脉的传承。好景不长,参加新四军的外祖父在归家途中不幸遭遇土匪被害。顶梁柱崩塌,外祖母不擅理家,生活顿时陷入困顿。作为长女,年仅十几岁的母亲,便被迫扛起了养活全家的重担。母亲共有八个兄弟姐妹,为求生计,不得已送养了两个妹妹。她亦姐亦母,含辛茹苦十余年,付出的心血甚至超过了外祖母。这段辛酸史,家人很少提及。每当谈及,母亲、姨妈和舅舅言语间总会克制地流露出一丝对外祖母无力持家的无奈,而外祖母面对我时,也总带着深深的歉疚。但血缘终究是斩不断的,过往的艰辛虽不堪回首,生活总要继续向前。在母亲的全力操持下,两个舅舅得以外出求学,自立门户;一位姨妈本也前程可期,却因健康原因辍学,此后一直由母亲照料;其他兄弟姊妹则在乡务农。时至今日,舅舅姨妈们提起母亲,言语中不仅是手足之情,更多的是一种对长姐如母的由衷敬重。</p><p class="ql-block">与父亲结婚后,母亲得以参加工作,生活稍显安定,但她对娘家弟妹的接济从未间断,直到他们全部成家立业。可以说,母亲的一生是为家人辛勤奉献的一生,在她身上,集中了中国传统女性所有的优良品质:勤劳、俭朴、善良。</p><p class="ql-block">母亲性格刚强,在家里说一不二。她对我和小我两岁的妹妹要求极为严格,我们稍有差错,绝不留情。她的爱,就体现在这种严厉的管教之中。她教导我们要堂堂正正做人,认认真真做事,要善良宽容。多年来,母亲正是以她的宽容与谦和,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如果说父亲受人敬重是因为资历与职务,那么母亲赢得人心,则完全依靠她的为人与品德。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父亲工作中产生的许多矛盾,竟大多由母亲出面化解。父亲工作得以顺利,母亲功不可没。在父亲工作过的所有单位,母亲的影响力甚至不逊于父亲。自小,父母这种鲜明的个性就给我留下深刻烙印。父亲对事业的忠诚,母亲处世待人的智慧,对我的人生产生了深远影响。不知从何时起,“像父亲一样做事,像母亲一样做人”便成了我人生的座右铭。</p><p class="ql-block">文革开始后,母亲始终坚定地与父亲站在一起。她让我们坚信父亲是好人,并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家庭重担。父亲工资被扣得所剩无几,母亲几乎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之物,宁肯自己挨饿,也要保证父亲能吃饱。在父亲被批斗的日子,母亲常彻夜不眠,带领我们默默等待,直到父亲平安归来。盐场地处偏僻海边,派系斗争残酷。一天,父亲不堪迫害,在一些老工人帮助下,深夜逃往县城金沙。父亲的突然“失踪”让造反派阵脚大乱,为推卸责任,他们竟告知母亲父亲可能已“畏罪自杀”。母亲坚信父亲绝非意志薄弱之人,凭借多年了解,她判断父亲一定是去金沙寻求庇护了。依据母亲的判断,十三岁的我,骑上自行车,日行百里,从盐场奔赴金沙寻找父亲。金沙是我出生的地方,但八岁就离开了。凭着幼年模糊的记忆,我半夜找到一位旧识,第二天终于打探到父亲的音讯。父亲毕竟是县里有影响的老干部,县里最终派出了工作组。由此,父亲才逐渐从极端恶劣的环境中解脱,直至文革后期被平反,恢复职务。父亲靠着革命意志支撑,而母亲,则用她的坚强,为父亲提供了最后的港湾。在那个特殊年代,这位平凡的女性,用肩膀担起了一座山。</p> <p class="ql-block">父亲复出后,担任县缫丝厂厂长。文革的磨难似乎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阴影,唯有肩上那几道被绳索勒出的深痕,诉说着曾经的痛苦。他鄙视那些迫害过他的人,却又不屑与之纠缠,认为历史自会公正评判。事实上,那些跳梁小丑最终皆无好下场。父亲仿佛要追回失去的时光,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工作。不久,县里委派他筹建纺织厂。从此,他夜以继日,年复一年,用行动证明自己始终是一名忠诚的战士,一位称职的干部。在当时县里的工业战线上,父亲是响当当的好厂长。</p><p class="ql-block">父亲一生俭朴,唯好杯中物。他说,酒能壮胆。革命年代,穿越敌占区或上战场前,他总要饮上几杯。久而久之,酒成了他工作之余最好的慰藉。然而,或许也因饮酒过度,他的身体后来每况愈下。</p><p class="ql-block">父亲在与母亲结婚前曾有一子。或许对之前的婚姻抱有歉疚,父亲常背地里接济我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这种做法引发了母亲的极大不满,自我儿时起,便常见他们为此争执。其实,母亲通情达理,对父亲的长子也视如己出,时常给予资助。父亲改不了“暗中行事”的习惯,母亲则无法忍受这种“偷偷摸摸”。这种状况持续了许多年。我无法评判谁对谁错,既同情父亲,也理解母亲,常常充当他们之间的“和事佬”。后来才知,像父亲这样在解放后重组家庭的老干部,许多都存在类似问题。如今回想,我反而更深地理解了父母,这是他们真实情感的流露。与现今一些“始乱终弃”者相比,他们无疑高尚得多。</p><p class="ql-block">历史常有巧合。1958年,父亲带领包括母亲在内的创业者,创建了缫丝厂。文革后,父亲再度出任该厂厂长。三十年后,作为他们的儿子,我成为了同一家缫丝厂的厂长。那时,父母均已退休。我在父亲奠基的工厂里,运用全新的管理理念,开始书写新的篇章。我几乎推倒了父亲当年修建的所有旧厂房,建立起一个全新的企业。短短五年,缫丝厂更名为南通丝绸印染联合厂,成为全国最大的丝绸联合企业之一,规模扩张了至少四倍,一跃成为全县最大的利税大户。那时,我常从父亲眼中看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欣慰。在父母的晚年,父亲为我子承父业并超越他而感到骄傲,母亲则为她辛勤养育的儿子出人头地而扬眉吐气。</p><p class="ql-block">我上任之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国外的新管理理念冲击着传统模式,商品经济意识渗透到企业经营中。父亲是传统的老革命,艰苦朴素是他们的信条。他很难理解社会数年间的巨变,将一些必要的业务往来与新的经营方式视为“公款消费”和“腐败”,心理一度失衡。直到有一天,我对他说:“爸,您该欣慰。因为您的儿子赶上了这个时代,正在经历和享受您未曾经历和享受的一切,也在实现您未竟的愿望。”父亲这才渐渐释然,从我身上找到了某种心理平衡,从那种不甘与失落中解脱出来。他觉得比老战友们幸运的是,他的儿子,正延续并拓展着他的生命轨迹。</p> <p class="ql-block">父母含辛茹苦将我和妹妹养育成人,我们各自成家立业。正当我踌躇满志,欲大展宏图之际,1991年4月,我在深圳出差时,突然接到母亲确诊恶性肿瘤的噩耗,犹如晴天霹雳。母亲二十年前曾患子宫癌,治疗后一直稳定。退休后,本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谁知命运如此不公。多年的辛劳,终令母亲积劳成疾。我赶回家时,母亲已卧床不起。她见到我,脸上总带着淡淡的微笑,最常说的话是:“别担心,妈会好起来的。”这本该是我安慰她的话啊!听到母亲反而安慰我,我心如刀割,只能将眼泪默默咽下。母亲极为坚强,清楚病情复发意味着什么。她坚持每天起床散步,直到再也无法行走。她患的是晚期骨癌,癌细胞已转移,在当时就是不治之症。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我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我知道,她所做的一切,更是为了给我们子女做出坚强的榜样。母亲住院期间,妻子、妹妹、妹夫及所有家人竭尽全力陪伴在侧。我的外甥和女儿当时虽还年幼,却天天来看望奶奶,这份童真的亲情给了母亲许多安慰。母亲的病倒对父亲打击巨大,相濡以沫数十载,父亲一夜苍老。他很少流泪,只是静静坐在病床边,用平静的眼神抚慰母亲;而当他独处时,眼中则是深不见底的悲哀。他在心中祈祷,尽管知道这祈祷多么无力。我们拼尽全力,终究未能留住母亲。1991年7月29日,母亲含笑而逝。我生命中最亲的人,就这样走了。母亲一生坎坷,终身辛劳,刚过花甲,便无缘更多世间温暖。作为儿子,我深陷于工作,悔恨平日关怀太少,在母亲病重时又觉无力回天,愧对养育之恩。</p><p class="ql-block">母亲去世后,阴阳两隔。父亲仿佛变了一个人,终日沉默寡言。只有我们回家时,他脸上才偶有一丝笑意,更多时候,是无尽的孤独与伤感。我尽可能抽时间陪伴他,他却总催促我以工作为重。他认为他自己和子女都属于“党和国家”,这大概是他们那一代人深入骨髓的革命情怀。我试图让他多参加老干部活动,以排遣悲伤,但收效甚微。父亲很少融入旧日的圈子,除了偶尔侍弄花草,更多时间是默默凝视母亲的照片,沉浸在无尽的回忆里。孤独是对老人最大的摧残。望着父亲清晨独自立于窗前的背影,我心中充满忧虑:这沉重的暮年,他还能承受多久?</p><p class="ql-block">一年后,父亲参加老干部体检,我接到医院电话,要求单独面谈。不安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医生沉重告知,父亲肝脏发现“实质性占位”(肝癌)。我强忍悲痛,只告诉父亲因长期饮酒,肝脏有些硬化。为求确诊,我带父亲前往南京鼓楼医院复查,结果依旧。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面容,一个念头无比强烈:在他有生之年,一定要让他好好享受一下生活!我带他住进鸡鸣寺山上的宋公馆,搀扶他游览中山陵、玄武湖,陪他品尝夫子庙的小吃、大三元的佳肴。我知道,这是他一生中最奢侈的时光,可惜这一切来得太迟。父亲从我不寻常的举动中,或许已察觉端倪,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我从他眼中,看到了对生命深深的眷恋。</p><p class="ql-block">两周后,我怀着一丝希望,又带父亲到上海第二军医大学和华山医院检查。当二军大的结论几乎将我推入绝望时,华山医院的诊断却让我欣喜若狂——他们推翻了之前的判断,认为是肝硬化而非肿瘤!拿到报告,我中午就让父亲美美地喝了几杯啤酒,父亲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没有多解释,但他肯定明白病情有了转机。那一刻,我感到上海这座城市如此亲切可爱,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p><p class="ql-block">此后半年,日子恢复了平静。父亲遵医嘱治疗,心情也逐渐好转。我们多么希望他能彻底康复,走出母亲离世的阴影。</p><p class="ql-block">1992年下半年,我被提名为通州市副市长候选人。父亲开始频繁与老友聚会,显然,儿子的成长给了他最大的精神慰藉。如果说我之前的成绩已让他欣慰,那么这次的提拔,则让他感到无比的骄傲。我暗自发誓,已经失去了母亲,我定要将双倍的爱,倾注在父亲身上。</p><p class="ql-block">然而,1992年底,父亲身体急转直下,肝脏问题严重恶化。住院期间,我们用尽一切医疗手段,却回天乏术。望着父亲日益消瘦的面庞,我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追求产生怀疑:如果事业的成功必须以至亲的健康为代价,我宁可不要这成功。刚届不惑的我,感到了深深的茫然与无助。看到家人们欲哭无泪的神情,我感到自己是那样的无力。</p><p class="ql-block">病榻上的父亲,一直念叨着想看到我当选副市长的那一天。1993年3月12日,父亲病情突然恶化,经抢救,他顽强地苏醒过来——大概,心愿未了。1993年3月14日,我当选为通州市副市长。当我站在主席台上向代表们致意时,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我真想大喊一声:“爸爸!您的儿子没让您失望!您可以骄傲,因为您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儿子!他会继承您的事业,为您的人生增光!”</p><p class="ql-block">父亲在得知我当选消息的几个小时后,平静地离开了人世。灵堂里鲜花与挽联环绕,前来吊唁的领导、同事、亲友络绎不绝。这,是对父亲一生的肯定。父亲走了,他没有给我留下丰厚的物质财富,却留下了无比珍贵的精神遗产:他对事业的忠诚与敬业,将永远指引我的人生道路,使我受用无穷。</p><p class="ql-block">在我人生即将步入辉煌、有能力反哺双亲之时,我生命中最亲的两个人却相继离去。从此,耳畔再无父母耳提面命的教诲,也再无他们情深意切的唠叨。我必须独自前行,并以长者的身份,扛起家庭的责任。</p> <p class="ql-block">十数年光阴,弹指一挥。一路走来并不平坦,但我从未对事业与人生失去信心。我的血脉中流淌着父母给予的基因:父亲的精神、母亲的品德,始终是我激情与动力的源泉。无论我在政界鞠躬尽瘁,还是在商界苦心经营,自信与果断从未离我而去。我可以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儿子对于事业与家庭所做的一切,皆问心无愧。</p><p class="ql-block">亲爱的父亲母亲,我最亲的人,你们永远活在我的心中。</p><p class="ql-block">2010年12月1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