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七律一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忆母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旱塔河畔有闺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巧手穿针绣锦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初嫁秀才逢乱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再续良缘写春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井边忍泪因儿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辛勤劳作分家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百岁犹传擀脖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慈恩如海记心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吴廷香,出生于五陵旱塔河村的大户人家。第一次听母亲讲她的故事时,她正坐在西屋的土炕上纳鞋底,顶针在青布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像极了岁月的心跳。那时她的头发已全白,可眼神里的光,却比灶台上的油灯还要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旱塔河村的吴家,有牛有地有房,在当地是个小有名气的大户,母亲兄弟姊妹4人,她是吴家最受宠的小女儿,八岁学女红,十一二岁就能绣出活灵活现的鸳鸯。十八岁时,邻村镇扶寨的李秀才托媒人上门提亲,姥姥说:“女人这辈子,得找个知冷知热的读书人。”姥爷不声不响去打听了一番,李秀才在村中口碑不错,人长的挺清秀,家境也比较殷实,算是门当户对吧,没过几天,就把这门亲事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说她对秀才的印象并不深,婚礼是在定婚后的当年年底办的。在当时算是比较风光了,红绸子从村头一直铺到村尾,四抬花轿来迎娶她时,很使让人村上人羡慕,唢呐声吹得旱塔河的水都泛起了涟漪。可幸福就像一场短暂的春梦,婚后第三个月,国民党军队抓壮丁队闯进了镇扶寨。秀才被麻绳捆着推搡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站在门槛上的母亲,眼里的泪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八瓣。秀才这一走就再也没了音信,有人说他在徐州战死了,尸首都没找着;也有人说他跟着部队去了台湾,当了大官。旱塔河的水依旧流淌着,可吴家大院的笑声,却随着那个穿长衫的背影,一起消失在了黄土路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托媒人上门时,母亲已经29岁。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老姑娘”的年纪了。姥姥抹着眼泪劝她:“小香啊,女人总得有个归宿。你爹去叶寨(岳儿寨)打听了,你张大哥家有三百多亩地,是个实诚人,又有漏粉的手艺,虽然有两个孩子,可他会疼人,你过门后肯定会有好日子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说:“第一次走进这个家门时,心里是发怵的。”大哥那年也就十一二岁,见了母亲,怯生生的躲到了奶奶身后;二哥才一岁多点,手里攥着半块红薯,眼神里满是警惕。奶奶坐在南屋冲门的太师椅上对母亲说:“我知道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进了我张家的门,就得守张家的规矩。”奶奶的声音像冰碴子,并指着大哥二哥说:“这俩苦命孩儿是张家的根,你要是敢亏待他们,我饶不了你。”母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应着:“娘,您放心,我会把他们当亲生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子就像一个石磨盘,转得缓慢又沉重。每天天不亮,母亲就得起来生火做饭,先给爷爷、奶奶端上一碗热粥,再给大哥盛上饭,然后喂二哥吃饭。大哥总爱跟她对着干,把她缝的新棉袄扔在地上,说“我不穿后娘做的衣裳”;二哥夜里总哭着找亲娘,母亲就得抱着他在院子里走,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这对母亲来说都不算啥,最让母亲犯难的是奶奶。母亲说话直,有时一句无心的话,就会惹得奶奶大怒。后来姐和三哥相继出生,家里的矛盾更突出了。奶奶总觉得她偏向亲生的孩子,吃饭时多给姐和三哥夹点菜,都会被奶奶数落半天:“眼里只有自己的孩子,老大、老二就不是你儿子了?”后来我姐因病无钱救治而夭折,再后来又相继有了四哥和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婶子臧氏是本村人,生了三个闺女,奶奶把这三个孙女当成心头肉,连带着对婶子也格外亲近,总会把爷爷买来的梨膏糖拿出来给三个孙女,却从不让我和四个哥哥沾边。有次母亲给大哥缝了件新棉袄,婶子在旁边故意抬高嗓门说:“哟,这后娘还真舍得下本钱,是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呀?”母亲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躲在灶房里,一边烧火一边掉眼泪,父亲进来时,她赶紧用袖子擦脸。“她婶子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父亲蹲在她身边,递过一块粗布手巾,“娘年纪大了,你多让着她点。”母亲点点头,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她知道,父亲夹在中间也难。可忍让并没有换来理解。那些日子,她总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冬天的夜晚,格外冷。奶奶因为母亲给四哥多盛了一碗粥,就跟母亲生气。父亲在外干活还没回来,三哥四哥已经睡熟,我在母亲怀里哭个不停。母亲抱着我,在冰冷的炕沿上坐了很久,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我当时真的觉得,活不下去了。”后来母亲跟我说这话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你奶奶的脸色,你婶子的白眼,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想,要是死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她把我轻轻放在父亲的枕边,给我盖好被子,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院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无法挣脱的锁链。院东南边的那口古井,在夜色里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正等着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井有三十多米深,井水清冽甘甜,村里人祖祖辈辈都喝这口井的水。母亲走到井边,寒风刮得她脸生疼,井里传来水的滴答声,像恶魔的咒语在召唤她。母亲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正要往井里跳时,突然听到了我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她猛地睁开眼,脑子里闪过三哥四哥稚嫩的笑容,还有父亲每次安慰她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能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死了,这几个孩子怎么办?你爹怎么办?”她跌坐在井边,抱着膝盖哭了很久。月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远处传来父亲的脚步声,他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见母亲坐在井边,吓得魂都飞了:“你这是干什么?”母亲扑进父亲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父亲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都怪我,是我没照顾好你。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一早,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煮鸡蛋,递给母亲:“昨天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婶子也提着一篮鸡蛋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嫂子,以前是我说话没分寸,你多担待。”母亲接过鸡蛋,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不是奶奶和婶子突然变了,而是她昨晚的举动,让她们明白了这个家不能没有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子慢慢好了起来。母亲用她的双手,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的针线活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尤其是小孩子穿的虎头鞋,做的更是活灵活现,谁家生了孩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她做双虎头鞋。“虎头鞋能辟邪,让孩子长得更结实。”母亲做虎头鞋时,总爱哼着这个小调。她先用粗布抹褙子(用浆糊把多层粗布粘到一起,贴在门板上),再用禙子纳鞋底,用红布绿布等剪出虎头的模样,用黑丝线绣出眼睛,用黄丝线绣出虎须。一双虎头鞋,要花上三天时间,可她从不说累。门上的张嫂生了个大胖小子,她婆婆提着一篮子鸡蛋来求虎头鞋。母亲连夜赶工,三天后,一双绣着“长命百岁”的虎头鞋就做好了。张嫂的婆婆拿着鞋,笑得合不拢嘴:“她婶子,你这手艺,比集上的鞋匠还好!”(现在虎头鞋的手艺都被申请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更神奇的是她“赶脖子”的手艺。农村人常干农活,脖子落枕是常有的事。只要有人来找,母亲就会拿出家里的擀面杖,在火上烤一烤,然后让对方趴在炕上,用擀面杖在脖子上轻轻擀,边擀口中还要不停的说“后婆得,擀脖子”。说来也怪,不到半个时辰,落枕的人就能活动自如了。“这是你姥姥教我的。”母亲说,“小时候我总落枕,你姥姥就用擀面杖给我擀,后来我就学会了。”有人背后议论,说“后婆子,赶脖子”不吉利,可母亲从不往心里去。有次村南头的张大爷落枕了,疼得直哼哼,母亲听说后,拿着擀面杖就去了。张大爷的脖子好了之后,逢人就说:“有嗯家是个好人,那擀面杖擀的不是脖子,是人心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十岁那年,母亲还在给人“赶脖子”。那天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阳光洒在她的白发,像一层金粉。国顺,我打小玩到大的老伙计过来找母亲,说脖子落枕了。母亲拿起擀面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慢慢擀着。国顺看着她布满皱纹的手,眼眶湿润了:“有嗯奶奶,您歇着吧,我自己来就行。”母亲笑着摇摇头:“没事,这点活儿,累不着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年轻时开粉房,每天要漏几百斤粉面。母亲总是陪着他,帮着添柴烧火、直到深夜。粉房里的蒸汽很大,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可她从不抱怨。有次父亲生病了,卧病在床,母亲一个人撑起了粉房。她每天天招呼漏粉的叔叔大爷干活,自己也不停的干这干那,手上磨出了血泡,也只是用布包一下,继续干活。“你爹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倒下了,这个家就垮了。”母亲说,“我多干点,他就能少遭点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对父亲的好,是刻在骨子里的,也是在门上人尽皆知的。她常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既然嫁给了你爹,就得把他伺候好。”打我记事儿起,每天吃饭时,母亲总是先把第一碗饭举过头顶,对着祖宗牌位拜一拜,嘴里念叨着:“列祖列宗,保佑我们全家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给父亲。这个习惯,她坚持了一辈子,直到父亲九十六岁去世,也从未改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去世后,母亲常常坐在西屋里,看着条机上父亲的照片发呆。她总爱跟我们说:“你爹这辈子不容易,拉扯你们五个孩子长大,受了不少苦。”每次吃饭,她还会把第一碗饭举过头顶,对着空中拜一拜,然后自言自语:“孩子他爹,吃饭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在98岁走的时候,我没能在她身边,成为了今生最大的遗憾和愧疚。二嫂说:“母亲闭上眼时,嘴角带着微笑,走得很安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站在家中的窗前,看着楼下万家灯火,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油灯下缝补衣服,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时候我总盼着快点长大,离开这个贫穷的家。可现在才明白,母亲用她的一生,把我们这个家,聚成了一团温暖的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虽然离开我们了,但她就像一盏灯永远亮着。照亮着兆华家族的每一子孙,指引着我们,把这份温暖,一直传下去。</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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