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nt color="#ff8a00">张锋原创精短诗文选(1559)</font> <font color="#ed2308">“探”出头来便是“春”(87)</font> 第一次读红楼,是我的少年时代,那是借来读的书;第二次读红楼,是我的青春岁月,那是自己买来的书;第三次读红楼,则是我的老年时光,那是百家汇评本的书。<br> 不管什么时候读红楼,如果有人问我最爱读的是哪一回,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第74回。对,第74回,就是“惑奸馋抄检大观园,避嫌隙杜绝宁国府”的那一章。用现在的话说,可以看作是大观园一次搜查淫秽物品的“扫黄”行动。<br> 这次行动的缘起,是因一只绣春囊惹的祸。所谓绣春囊,书中的全称是“十锦春意香袋”。说白了,应该是一只绣着春宫画之类的香袋。这在“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养小叔子”的地方,本不以为奇,但在那样外表庄严、内里肮脏的大家族,显然名声要紧得很,故一发现便如临大敌。而公开的搜查,既是出自下人谄媚想出的馊主意,也是处于上位夫人们没脑子的愚蠢决策。<br> 熟悉《红楼梦》的人们都知道,探春这丫头,本来就是大观园内少有的聪慧能干且具领导管理理念的人,她的决策和执行能力曹雪芹很是欣赏,在第56回的“敏探春兴利除宿弊”中, 还不惜笔墨专门作过细细的描绘和大大的铺陈。所以她对付“扫黄”小组行动的一出戏,自然是十分精彩的一幕。<br> 且看凤姐率领的一行搜查小组的工作过程,先是宝玉房间,再是黛玉屋里,接着就是探春院内,这是曹雪芹着墨最多的描写,请看探春的层层递进既有外在火气又有内涵骨气的言语——<br> “我们的丫头,自然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br> 上面的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听得出来是含骨头带刺或夹枪夹棒的味儿。<br> “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可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你们别忙,自然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是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不死的。这可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br> 这一段话,别看也是笑着说的,但显然越说火气越大,越说含意越深,以至这里连续用了5个惊叹号,且边说边流下泪来。特别是关于“外头杀来”和“自杀自灭”的一番话,似乎带有真理般的结论和前瞻性的预判。<br> 情节还在发展,发展得越来越荒唐,也就越来越有趣。就在凤姐等人起身告辞准备结束时,偏偏那不识相又好表现的王善保家,仗着是邢夫人的陪房、且王夫人尚另眼相待的身份,竟然想试探挑战一下三小姐的个性,于是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的笑道:“连姑娘身上我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见她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癫癫的。”语未了,只听啪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巴掌。<br> 这一巴掌,看起来偶然,其实是必然。我每每读到此处,手也痒痒了起来。好像探春是代表我打了这一巴掌,自然读者的心里也是痛快地出了一口气。<br> 下面呢,下面是探春的发泄。她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在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几岁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在我们跟前逞脸。如今越发了不得了!你索性望我动手动脚的了!你打量我是和你们姑娘那么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你就错了主意了!你来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儿!”<br> 短短几句话,又是4个惊叹号。我们从中读到和心里感觉到的,是满满的火药味!尤其过瘾的是带给我的阅读快感,它不是一味的解气,而是综合的解頣。<br> 当然,除了感性的认知,从理性思考的角度,我还于中生发一些感悟,特别是探春表现出来管理学层面的层级意识和政治学层面的担当精神。面对上位的愚蠢,她坚持的是自己作为小姐身份的应有担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可不能!”什么意思?丫头是我管的,查我即可,要查她们没门。如果与接着下来迎春上推下卸的表现两相对照,探春的行为真的是难能可贵。即便是今天,即便是男子,一些人读到此处也会感到汗颜。<br> 探春,探春,心底一轮温润月,探出头来便是春。这丫头的脾气和秉性,我喜欢。<br><br><div> <font color="#167efb">老夫悟道:由此看来,探春那一巴掌,应该打醒的,不只是王善保家,还有古往今来一大批狗仗人势之辈和捧上压下之徒。</font><br><br></div><div> (2025-10-08)</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