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153：南宋 朱淑真 初夏

邹红兵

初夏

南宋 朱淑真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

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

译文

竹子在微风中摇曳，那清幽的影子笼罩着幽静的窗户。

成双成对的鸟儿，在夕阳下喧闹地鸣叫。

海棠花已经凋谢，柳絮也已飞尽。

在这使人困倦的天气里，白昼开始变得漫长。

注释

1. 清影：竹子在微风中摇曳，其影子清幽动人。

2. 幽窗：幽静的窗户，暗示环境的清幽。

3. 两两：成双成对。

4. 时禽：应时的鸟儿。

5. 噪：鸣叫，这里指鸟儿在夕阳下喧闹地叫着。

6. 谢却：凋谢，这里指海棠花已经凋谢。

7.絮：柳絮，柳树的种子，上面有白色绒毛，随风飞散如飘絮。

8. 困人天气：使人感到困倦的天气，初夏时天气逐渐转暖，人容易感到慵懒困倦。

9. 日初长：白天开始变得漫长，立夏之后，白昼时间逐渐增长。

作品简介

这首南宋朱淑真的七言绝句，捕捉了暮春刚入初夏的庭院光景。竹影轻摇映窗，禽鸟对着夕阳啼鸣，海棠凋谢、柳絮落尽，昼长天暖，让人慵懒困倦。诗人以清丽灵动的笔触，将初夏特有的景致与闺中淡淡的闲适倦意相融，景轻情柔，意境悠然。

创作背景

南宋偏安江南的钱塘，烟水温柔却锁不住深闺才女的心事。朱淑真出身浙西仕宦之家，自幼饱读诗书、工诗善画，本是心怀诗与远方的女子，却在父母之命下，嫁给一位不通文墨、志趣迥异的文法小吏。婚姻的错位，让她终日困于庭院，无人共赏风月、无人读懂诗心，满腔才情与柔情，都化作无人诉说的孤寂与惆怅。

一个春尽夏初的黄昏，她独倚幽窗，看眼前景致流转，心绪随暮色沉沉。窗外翠竹轻摇，清影婆娑，笼罩着寂静的窗棂，似将她与外界的热闹彻底隔绝；成双成对的禽鸟在夕阳余晖中啼鸣聒噪，愈发动衬出她孤身一人的清冷。海棠花早已谢尽，漫天柳絮也随风飞散，春光彻底落幕，一如她逝去的美好年华与未竟的情愫。暖风渐起，白昼愈长，慵懒倦怠的气息包裹周身，漫漫长日里，唯有寂寞与诗行相伴。

这般触景生情的时刻，她提笔落墨，将庭院暮色、春逝之景与闺中心绪熔于一诗，《初夏》便在这夕阳下、竹影间悄然写成。全诗无一字直写愁，却句句藏着深闺女子的孤独、对时光流逝的怅惘，以及婚姻不幸、知音难觅的淡淡哀伤，成为她断肠诗风中，最细腻动人的初夏即景与心事独白。

作者简介

朱淑真（约1135—约1180），号幽栖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南宋独树一帜的闺阁诗人，与李清照并称“宋代两大才女”，亦是唐宋以来留存诗作最为丰赡的女性作家之一。

她出身江南仕宦世家，家境优渥，自幼聪慧灵秀，不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束缚，饱读诗书、通晓音律、工于书画，尤擅诗词，年少时便以清婉灵动的文思闻名乡野。钱塘的烟雨竹影、花鸟晨昏，滋养了她细腻敏感的诗心，早年诗作多写闺阁闲情、四时风物，笔触清丽鲜活，满是少女的纯真与对生活的柔婉体察。

奈何造化弄人，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桎梏下，她被迫嫁与一名志趣迥异的文法小吏。丈夫重利轻文、奔波仕途，既不懂她笔下风月，亦不解她心中丘壑，这段错位的婚姻，成了她一生悲剧的开端。她曾随夫宦游四方，所见皆是异乡孤景，所感尽是知音难觅的落寞，昔日明快诗意，渐被愁绪浸染，字里行间多了闺中孤寂、时光漫长的倦怠与怅惘。

晚年的朱淑真独居幽斋，以笔墨寄托心事，将一生悲欢与闺中心曲尽数写入诗行，终因抑郁困顿早早离世。相传她逝后，部分诗稿被家人焚毁，幸有后人辑录成《断肠诗集》《断肠词》，才让这份穿越千年的才情与心事得以留存。她的诗作不事雕琢，以浅语写深情，善用自然景物烘托心绪，既有女性独有的温婉细腻，又藏着不被世俗理解的孤高，那一句句清丽哀婉的篇章，皆是她困于深闺、心向自由的灵魂独白。

品读赏析

南宋才女朱淑真，一生栖身闺阁，却以一颗玲珑剔透的女儿心，捕捉世间最细微的风物情致，将心底的柔绪与闲愁，揉进平仄诗行。这首《初夏》便是其写景抒情的经典之作，全诗寥寥二十八字，无一字言愁，却将暮春初夏之交的庭院景致、深闺女子的慵懒孤寂与时光流转的轻叹，描摹得淋漓尽致，如一幅淡墨晕染的闺阁初夏图，清雅婉转，余韵绵长。

诗的开篇“竹摇清影罩幽窗”，落笔便勾勒出一方清幽绝俗的闺中天地。初夏时节，翠竹亭亭玉立，清风徐来，修长的竹枝轻摆摇曳，疏朗的竹影婆娑而动，温柔地笼罩着深闺的幽窗。一个“摇”字，化静为动，将静立的翠竹写得风姿绰约，光影流转间满是灵动之美；一个“罩”字，又将竹影的轻柔、静谧与包裹感写得恰到好处，没有市井的喧嚣，唯有竹影与幽窗静静相依，勾勒出诗人深居简出的生活环境。一窗之隔，窗外是自然风物，窗内是独处芳心，清幽的底色里，早已暗藏几分孤寂的情韵。

次句“两两时禽噪夕阳”，笔锋陡然一转，以动破静，为清幽的画面添了一抹鲜活的声响。夕阳西垂，晚霞漫染天际，林间的禽鸟成双成对，在暮色里叽叽喳喳地聒噪啼鸣。“两两”二字堪称点睛之笔，禽鸟尚且相依相伴、嬉戏啼鸣，而诗人独守幽窗，形单影只，以飞鸟的成双反衬自身的孑然，以禽鸣的热闹反衬闺中的清冷，以乐景写哀情，更显心底的寂寥。“噪夕阳”三字，将清脆的鸟鸣与柔暖的暮色相融，夕阳的温煦、禽鸟的欢闹，反倒让窗内的孤独愈发清晰，动静相衬之间，意境愈发深远悠长。

第三句“谢却海棠飞尽絮”，写尽春去夏来的时节更迭，藏着淡淡的惜春之愁与时光之叹。春日里娇艳欲滴的海棠花，已然尽数凋谢；漫天飞舞的杨柳飞絮，也已飘尽无踪。繁花谢幕，絮影消逝，标志着烂漫春光彻底落幕，清寂夏日悄然登场。海棠落、柳絮飞，是自然的更迭，更是诗人眼中美好事物的逝去。身为敏感多思的闺阁女子，眼见春光匆匆而逝，心底自是漾起对繁花的惋惜，更藏着对自身青春年华悄然流转的轻叹，风物的凋零，恰是内心怅惘的外化。

末句“困人天气日初长”，直抒胸臆，将全诗的情感落于实处，道尽初夏时节的身心感受。暮春初夏的天气，温润和煦却又带着几分慵懒的闷热，暖风熏人，让人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而夏至将至，白昼渐渐变长，漫漫时光无处消遣，只余下满心的倦怠与百无聊赖。“困人”二字，写的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灵的空虚与孤寂；“日初长”则道尽了深闺女子的煎熬，无人相伴，无事可遣，只能在这悠长的夏日里，静品独处的清愁。这一句收束全诗，将眼前之景与心中之情完美融合，所有的竹影、禽鸣、花谢、絮飞，最终都归于这“困人”的初夏心境，温婉含蓄，余味不尽。

纵观全诗，朱淑真以女性独有的细腻视角，捕捉初夏最平凡的风物与最微妙的心绪。全诗写景由静到动，由物及人，视听结合：竹影是视觉的清幽，禽鸣是听觉的热闹，花谢絮飞是时节的变迁，最终都归于“困人天气”的内心感触。诗人没有激烈的情感宣泄，没有悲切的言辞呐喊，唯有淡淡的、轻柔的闺阁闲愁，如初夏的微风，拂面而来，绵长不绝。

这首《初夏》，是风物之诗，更是心境之诗。朱淑真以清丽自然的语言，不事雕琢的笔触，将初夏的景致与深闺的情思融为一体，让寻常的庭院夏景，承载起女子的孤独、怅惘与温柔。短短四句，藏尽闺中心事，写透初夏情致，成为宋代闺情诗中描摹初夏心境的绝妙佳作，千百年后读来，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独属于朱淑真的清雅与柔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