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四章 霜落见真</p><p class="ql-block">真相大白的那一刻，谢家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落雪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刘婆子抹着眼泪，连连叹息：“造孽哟，这么好的媳妇，天底下哪里去找？”</p><p class="ql-block">方才还在起哄的几个泼皮，此刻缩着脖子，悄悄往后挪。那些说闲话的婆娘们，脸上讪讪的，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头去。</p><p class="ql-block">唯有谢景行脸色铁青，犹自不肯罢休。他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道：“婶娘，您可别被这妇人的花言巧语骗了。她说那晚如何如何，可有人证？这不过是她一面之词。再说，即便她说的是真的，这种事，谁知道是不是她编出来的？说不定那孩子根本就是...”</p><p class="ql-block">“够了！”</p><p class="ql-block">周氏猛地转过身，指着谢景行的鼻子，怒目圆睁：“景行，你是我亲侄儿，我当你是个好的，才把家事托付给你。可你方才那些话，是把我当傻子糊弄吗？三娘若是个不贞的，这三年她大可改嫁，何苦守着我这个老婆子受苦？若她存心要骗我，大可将孩子打了，换个清白名声，何苦忍辱负重，自己把肚子勒起来，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p><p class="ql-block">谢景行被骂得脸色涨红，讷讷不能言。</p><p class="ql-block">“三娘说得对，那晚的事，确实说不出口。”周氏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明，“可说不出口，不代表没发生过。我这个当娘的，比谁都清楚，景初那孩子，心思重，最放不下的，就是谢家的香火。他若真的做出这种事，我这个当娘的，一点都不奇怪。”</p><p class="ql-block">她弯下腰，颤抖着手，把跪在地上的沈三娘扶了起来。三娘身子一软，差点站不稳，周氏紧紧搂住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p><p class="ql-block">“孩子，娘错怪你了。娘糊涂，被猪油蒙了心，让你受了这许多委屈。”周氏哽咽着，看着襁褓里的婴儿，“这是景初的种，是谢家的根。娘得谢谢你，替谢家保住了这一点骨血。”</p><p class="ql-block">沈三娘摇摇头，泪中带笑：“娘，我不委屈。只要您认这个孙子，三娘受再多委屈也值了。”</p><p class="ql-block">人群里，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来。</p><p class="ql-block">“好！沈三娘真乃节妇！”</p><p class="ql-block">“谢家有此贤媳，真是祖上积德！”</p><p class="ql-block">方才那些冷言冷语，此刻都化作了满口的赞誉。沈三娘听着这些墙头草般的话语，只觉得讽刺，却又觉得释然。</p><p class="ql-block">她抱着孩子，望着门外漫天的大雪，心里默默念着：夫君，你看见了吗？我给你生了个儿子。娘认他了，乡亲们也认他了。你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p><p class="ql-block">周氏走到院子中间，对着众人团团一揖：“各位乡亲，今日之事，是我周氏糊涂，冤枉了好人。三娘替我谢家忍辱负重三年，这份情，我谢家记一辈子。从今往后，谁要是再说三娘一句闲话，就是跟我周氏过不去，跟谢家过不去！”</p><p class="ql-block">众人连连点头称是，那谢景行见势不妙，早已灰溜溜地钻出人群，消失在了雪夜里。</p><p class="ql-block">这一场风波，就这样落了幕。</p><p class="ql-block">尾声</p><p class="ql-block">二十年后，嘉祐年间。</p><p class="ql-block">汴京皇城放榜日，一名叫谢衍的青年进士，名列二甲。他的名字被报录人高喊着，传遍了杏花村。</p><p class="ql-block">谢衍正是当年那个在风雪之夜诞生的婴孩。他自幼聪慧，读书过目不忘，由寡母沈三娘含辛茹苦抚养成人，又得祖母周氏倾尽家财供他读书。他此去赶考前，跪在两位老人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p><p class="ql-block">放榜那日，沈三娘没有去看榜。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院子里，摇着那架纺了二十年的纺车。</p><p class="ql-block">吱呀，吱呀。</p><p class="ql-block">周氏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老猫，眯着眼睛晒太阳。</p><p class="ql-block">“娘。”沈三娘停下纺车，轻声问道，“您说，衍儿能中吗？”</p><p class="ql-block">周氏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秋日盛开的菊花：“中不中的，有什么要紧？这孩子能平安长大，能读书明理，能堂堂正正做人，就足够了。”</p><p class="ql-block">沈三娘点点头，望着远处青山，目光悠远。</p><p class="ql-block">“衍儿他爹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p><p class="ql-block">周氏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会看到的。他一直在看着呢。”</p><p class="ql-block">话音未落，村口传来一阵喧哗。</p><p class="ql-block">“中了！中了！谢家哥儿中了进士！”</p><p class="ql-block">报喜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涌进村子，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沈三娘站起身，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泪水悄然滑落。</p><p class="ql-block">二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跪在冰冷的地上，承受着世人的唾骂与侮辱。二十年后，她的儿子进士及第，光耀门楣。</p><p class="ql-block">那三年的隐忍与坚守，那三年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云淡风轻的一笑。</p><p class="ql-block">那藏于心底的深情，终被岁月温柔以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