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赵淑玲(陕西府谷)</p><p class="ql-block"> 哥哥出生在新中国,成长在动乱岁月里。在我们七个孩子的大家庭里,他是唯一的男孩,是全家捧在手心的“国宝”,却也是活得最憋屈、最让人心疼的那一个。 </p><p class="ql-block"> 父母养育了我们姐弟七人,哥哥排行老四,是唯一的儿子。因着种种缘由,他一出生便由一位七十岁的老婆婆挂了锁,说是拴在石狮子身上,护他平安长大,小名便唤作赵美狮。</p><p class="ql-block"> 上初中时,他给自己取过大名,可在乡里乡间,在亲人心里,“美狮”这个小名,叫了一辈子。 </p><p class="ql-block"> 哥哥常笑着说:我上面有三个姐姐保护着,下面有三个妹妹扶持着。这话听着是福气,可也藏着他一生的身不由己。 我比哥哥小七岁。小时候对他的印象,只有两个:一是觉得他很帅很帅,二是莫名地很怕很怕。至今我也想不明白,他从未训斥过我,更不曾动过我一指头,可我就是怕,怕到他在家,我都不敢自在玩耍。 </p><p class="ql-block"> 他上学的十年,恰好是文革十年。从入学到高中毕业,他连参加高考的机会都没有。高中时参加学工,学开拖拉机,一次操作失误,脚部重伤骨折。毕业回乡,养伤之余,便在生产队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那时的他,早已把自己的人生,定格成一个地道的农民。</p> <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像一道光,照进哥哥灰暗的日子。他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毅然报名,可惜第一年并未考中。那一年,我们赵五家湾粉房沟大队有我们的本家四爷爷考上大学,还有哥哥的一位高中同乡同学也考上大学。</p><p class="ql-block"> 这更点燃了哥哥不服输的心劲。他暗暗发誓,来年一定要再战。 此后整整一年,他孤身苦读。没有老师指导,没有同学共学,没有成套资料,只有几本旧课本。课本上的知识点、每一道题,他翻了一遍又一遍,做了一遍又一遍。油灯下的身影,是他对命运最倔强的反抗。 </p><p class="ql-block"> 一年后,他满怀信心走进考场。等待放榜的日子,漫长到仿佛凝固。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消息:他报考的专科,成绩高出录取线十八分。体检通知如期而至,他高高兴兴去检查,身体全无问题,只等那一纸录取通知书,改写人生。</p> <p class="ql-block"> 可人生最残忍的,莫过于希望越大,失望越重。他终究没有等到那张通知书。当年只当是自己不够优秀,放到今天,我们定会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可时过境迁,一个做了大半辈子农民的人,又能如何?哥哥只淡淡说:也许,这就是命吧。 </p><p class="ql-block"> 那颗被高考点燃的心,并未熄灭,反而燃得更旺。他准备继续备考,再冲一次。可父亲坚决反对,硬生生掐灭了这团火苗。如今回头看,父亲的阻拦或许是一种保护,至少让他避开了像四姐那般不堪的命运。 </p><p class="ql-block"> 那时正提倡晚婚晚育,他十一岁定下的娃娃亲,因年龄不够不能成婚。两年后,25岁的哥哥与嫂子终于完婚。婚礼那天,哥哥哭了,大姐二姐也跟着哭。我年纪小,不懂他们为何落泪,只觉得满院喜庆,却少了几分欢喜,只能小心翼翼看着众人的神色,终究也没看懂。</p> <p class="ql-block"> 哥哥有了自己的小家,心底却始终藏着一份遗憾:没能考上大学,没能端上那个“铁饭碗”。</p><p class="ql-block"> 但生活总要继续,他收起未竟的梦想,低头面对烟火日常,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父亲还能撑家的年月,哥哥一边务农,一边寻机会挣钱。几乎每年冬天,他都把家乡的海红果运到内蒙古包头去卖,走上了父亲当年的路。条件比父亲那时好了些,肩上的压力,却重了许多。 </p><p class="ql-block"> 父亲七十二岁,再也不能日日放羊。哥哥从父亲手里接过那把放羊铲,这一接,就到了七十岁的今天。说是子承父业,可他的心,从未真正安于这片山坡。人是羊倌,心却总想着丢掉那把铲。 </p><p class="ql-block"> 心不在焉,便生意外。一次放羊,他失足跌下十几丈深的悬崖。老天护佑,捡回一条命,却落下终身残疾:腰椎严重受伤。那年的哥哥才28岁。当年条件有限,没去医院系统康复,只在家躺了一年多。从此,哥哥的腰严重弯曲,背微微驼着,稍一劳累便腰疼难忍,常常卧床不起。 </p><p class="ql-block"> 命运的重击,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不甘心。他的心,终于重新归位:一生与土地为伴,与羊群为舞,再也不挣扎。为了孩子,为了相守的妻子,为了父母的疼爱,为了姐妹的牵挂,他重新拿起放羊铲,死心塌地、无怨无悔,做一个真正的放羊汉。他给自己取了个优雅的网名:牧羊人。</p> <p class="ql-block"> 此后,他一心牧养羊群,耕种田地。心安静了,心量也大了。他主动与有正式工作的同学朋友走动,谁家婚丧嫁娶,再远再不便,他都要赶去。身居山沟,交通不便,却挡不住他待人的一片真心。 </p><p class="ql-block"> 哥哥虽未进过大学殿堂,却对世事、对农村政策有着敏锐的觉察。二十多年前,退耕还林政策一出台,他便把自家土地全部栽上树苗,庄稼只租种乡亲们的地。十几年间,树苗不曾变现,他却总说:有人买更好,没人买,就当我赵美狮为绿化祖国尽一点心。 天道酬勤,从来不负有心人。二十年后,树苗成材,大部分售出,有些还远赴西藏,绿化高原。</p><p class="ql-block"> 哥哥的默默付出,终于有了实在的回报。他在老家翻新旧居,住进了连城里人都羡慕的小院。身在乡村,呼吸的是山林清气,喝的是天然矿泉水,暖气恒温,安静惬意。没有城市喧嚣,只有山野静谧,真正活在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光景里。 </p><p class="ql-block"> 就在日子渐入佳境时,又一场劫难悄然而至。一次放麻炮,意外炸飞了他的一根小拇指。我就在现场,看着他鲜血直流的手,几乎窒息。可哥哥异常淡定,没有慌乱,没有呻吟,只用另一只手紧紧按住伤手,静静等我们开车一个多小时送到府谷县医院。我不敢再看,再见时,他的一只手,只剩四根手指。</p> <p class="ql-block"> 这一次,哥哥依旧稳稳接住了命运的刁难。他安然过关,也让我们这些牵挂他的亲人,彻底放下心来。 </p><p class="ql-block"> 哥哥这一生,憋屈过,挣扎过,失意过,伤痛过。但他终究走出来了。 如今,他的三个孩子,一个幼儿园园长、一个央企职工、一个研究生毕业在西安某大学里教书,都有了正式工作,而且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日子过的红红火火。幸福美满。哥哥当年未竟的大学梦,公职梦,在儿女身上一一实现。</p><p class="ql-block"> 他笑着说:这比我自己考上大学、有了工作,还高兴。 一生最大的幸事,是身边有嫂子不离不弃、相依为命。苦过、累过、痛过,老来相伴,便是圆满。 </p><p class="ql-block"> 我的哥哥赵美狮,是全家的国宝,是一生的牧羊人,是命运面前不低头的普通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