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落

shudawen

<p class="ql-block">  阳春三月,多伦多仍不时飘着雨夹雪。屋檐滴水,入夜听来,滴滴嗒嗒,似有人在远处轻敲鼓点,一声一声,清浅不绝。</p><p class="ql-block"> 这个时节,我总会想起广州,想起这座我生活、工作近四十年的南方都市。合群西路三号大院里,那几株高大的木棉,此刻该正一树一树,燃得热烈。</p><p class="ql-block"> 木棉花开时,沉静不张扬;花落时,却自有声响。一朵一朵,自高处直直坠下。</p> <p class="ql-block">  1980年9月,我十七岁,第一次踏上南国热土,第一次穿上了军装。</p><p class="ql-block"> 军校操场放映电影《自豪吧,母亲》,插曲里唱着《相会在攀枝花下》。满场坐着的多是亲历战场的骨干,他们对这花想必有更深的体悟,而我只觉,这花竟开得这般硕大。</p><p class="ql-block"> 后来才知,攀枝花,便是木棉。</p><p class="ql-block"> 对木棉的再次记忆,是在一次野外训练。</p><p class="ql-block"> 刘存智校长来看望我们,他训话时说,越南曾妄言,木棉花开之处,皆为其领土。话至此处,他顿住,声音陡然铿锵:我们不单要做中国人民解放军,将来,还要做东南亚人民解放军。</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全场寂然。</p><p class="ql-block"> 风从山坳掠过,一股热流在胸中翻涌。</p><p class="ql-block"> 1985年,学校接到通知,要从毕业学员中选派人员,赴老山前线实习。</p><p class="ql-block"> 名单摆在欧干事桌上,我凑上前,一眼看见那个名字——向武良,湖南平江人。</p><p class="ql-block"> 我笑着说,上战场,从不少我们平江人。老家山硬石硬,骨头也硬。</p><p class="ql-block"> 老山前线战事异常惨烈。他为掩护战友撤退,被炸断一条腿,终因失血过多,没能抢救回来。重回校园的,只剩一个骨灰盒。</p><p class="ql-block"> 他牺牲时,年仅二十一岁。</p><p class="ql-block"> 不知他可曾有过心动的姑娘,那样的年纪,本该有人在远方等候,在心底牵挂。</p><p class="ql-block"> 可他的一生,还未及全然展开,便已坠落。</p><p class="ql-block"> 像一朵木棉,不是随风飘散,不是片片零落。</p><p class="ql-block"> 而是整朵,自高处骤然坠下——</p><p class="ql-block"> “扑。”</p><p class="ql-block"> 落得急,落得沉,落得悲壮。</p> <p class="ql-block">  1987年,我调至广州工作。</p><p class="ql-block"> 院里的木棉树高过三层楼,树干疙疙瘩瘩,恰似老兵身上的旧伤疤。每至三月,满树红花烈烈;花期一过,便整朵整朵往下坠。</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我与老乡王建明同在一个部门共事。</p><p class="ql-block"> 我能调来广州,全赖他向领导举荐。他心思缜密周到,待人热忱耐心,教我处事之道,为我修改文稿。逢年过节,总不忘分我一份心意;他父母从老家来帮着带孩子,我常去他家,蹭一口伯母做的地道平江饭菜。后来我父亲病重,他连夜帮我联系长沙的车辆,一路悉心照料。</p><p class="ql-block"> 这般情谊,一桩一件,都沉在心底。</p><p class="ql-block"> 他待旁人慷慨宽厚,对自己却极尽苛责。有一年盛夏,他脱下衬衣,里面的背心竟破了好几个洞。我妻子回家后念叨许久,说他这一生,待自己太过清苦。</p><p class="ql-block"> 2007年,他从正师职岗位退休。</p><p class="ql-block"> 还未及好好歇息,便突发心脏病,骤然离世。</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木棉开得正盛,风一吹,落满一地。</p><p class="ql-block"> 我走在树下,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却分明听见——</p><p class="ql-block"> “扑。”</p><p class="ql-block"> 他的一生,恰如木棉,在猝不及防间坠落,落得突然,落得沉痛。</p> <p class="ql-block">  老部长凌荩成,亦是平江人。</p><p class="ql-block"> 他的人生本可平顺安稳,却在四十六岁那年,因防化技术室丢枪一事陷入困局。</p><p class="ql-block"> 此事非同小可,调查追责层层压下,他日夜奔波,身心俱疲。</p><p class="ql-block"> 案子尚未了结,他便突发脑溢血,倒在工作岗位上。</p><p class="ql-block"> 命虽保住,人却再难完整,半边身体瘫痪,言语迟缓。</p><p class="ql-block"> 可他从未倒下。</p><p class="ql-block"> 他重新学走路,一点点康复,说话一字一顿,却始终不肯放弃。我搬家时,他还特意为我题写“自是风流向阳花”一幅字,笔力苍劲,极尽用心。还亲自装裱镜框,一瘸一拐送到我家。</p><p class="ql-block"> 这般活着,比冲锋陷阵更难,他是慢慢撑过来的人,也是缓缓走向终点的人。</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终究没能熬过疫情,在广州悄然离去。没有告别仪式,没有相送人群,无人听见那声落幕。</p><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p><p class="ql-block"> 那一声,终究是有的,只是轻了些。在枝头多停了片刻,还是轻轻松开——</p><p class="ql-block"> “扑。”</p><p class="ql-block"> 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落得沉静,落得悲伤。</p> <p class="ql-block">  木棉生性坚韧,在岭南,只需寸土滴水,便能扎根挺立,顶风沐雨,岁岁向上。</p><p class="ql-block"> 我的三位平江战友,亦是这般。离乡南渡,把自己活成一棵木棉树,活成了木棉花。不似飞絮飘零、不似残瓣零落,而是整朵从高处坠下,或早或晚,皆有一声清响。</p><p class="ql-block"> 我亦自平江从军,一步步走远,如今远隔重洋,身处北国寒冬。</p><p class="ql-block"> 北国雪,轻飘无声;不像木棉,落自有声。</p><p class="ql-block"> 此生终归尘土,只愿来日,也能如他们、如木棉,不飘不散,整朵而落。有人听见也好,无人知晓也罢,都无分别。</p><p class="ql-block"> 正如老部长所题:自是风流向阳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