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道德的真谛 1.3 道德的力量

威武之武

1.3.1 道德行为与意志自由

道德行为，是一个人基于自主意志、真实反映其道德价值取向的言行与计划，而非建立在任何假定之上的虚假猜测。道德行为必须源于道德自由，亦即行为主体在道德认知基础上的意志自由。

所谓意志自由，是指行为人在不受强迫与约束的情况下，依据个人自主意志行动，并能够独立承担责任。因此，意志自由是道德行为的前提，道德行为则是个人道德意志的真实体现。我们将人类道德理性观照下的这种意志自由，称为道德自由。它集中表现为：道德认识上的自觉、道德情感上的自愿、道德行为上的自主与自律。所以说，道德自由始终是有限理性下的自由。

叔本华曾说：“人能够做他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所想要的。”恩格斯则指出：“自由不在于在幻想中摆脱自然规律而独立，而在于认识这些规律，从而能够有计划地使自然规律为一定的目的服务。”

因此，自由总是自律的自由，是建立在认知能力基础上的自由。意志自由虽不是放纵，却是战胜压抑与奴性的力量；然而，一旦将其误解为放任自流，便容易落入人生虚无的陷阱。

只有当一个人握有意志的完全自由去行动时，他才能对那些行为负起责任。陈寅恪有言：“生而为人，如果思想不能自由，人格不能独立，与刍狗有何区别？”意志自由，从根本上源于道德自律。越自律的人，越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越能拥有独立的人格。

道德自律，离不开对道德及其相关事物规律的真切认知。增进这种认知，正需要我们学道德、学法律、学科学、求真知、善思考。

1.3.2 道德意志与道德勇气

道德意志，是人们在道德情境中自觉调节行为、实现道德目标所凭借的个人意志与道德理性，也是人们在践行道德原则与规范过程中表现出来的自觉性与坚定性。它体现在克服人格弱点及不良诱惑的坚强毅力之中，是由道德认知、情感转化为实际行动的关键环节，是道德人格得以形成的内在支柱。

道德意志的强弱，直接决定一个人能否在道德活动中坚持理性，克服来自自身的狭隘、自私、懦弱、虚荣与贪婪，最终朝向道德的崇高不断攀登。

道德意志源于理性认知能力与道德价值的自觉发现。理性本身就是一种道德的力量，在帮助人们摆脱束缚与奴役、狭隘与局限、愚昧与贫困的过程中，发挥着任何制度、法令与权势都无可比拟的深刻作用。

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文化，一改殷商早期文人柔顺乃至懦弱的精神面貌，注入了新文人应有的自信与坚强，倡导“可亲不可劫也，可近不可迫也，可杀不可辱也”的独立人格。这种知识分子的精神品格，被概括为：“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伸）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这种以百姓疾苦为念、弘毅进取的品格，正是道德意志的生动体现。正所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道德意志对行为的能动作用，在于帮助我们将道德动机贯彻于行动。它表现为以道德动机战胜不道德动机，以利他与互利的动机战胜自私的动机，从而排除万难，坚守原则，追求崇高。在抗拒诱惑、抑制恶行的过程中，道德意志发挥着不可替代的屏障作用。

道德意志是人类理性文明的重要特征，它能够克服那些由爱好、欲望及一切非理性冲动而来的动机，坚守自律的道德信念，维护道德的纯洁与严肃。当道德意志无法坚持或实现时，人便会体验到一种深刻的痛苦——道德痛苦。这种痛苦未必是人类最大的痛苦，却往往是最有价值、最能唤醒良知与勇气的痛苦。

在社会生活与社会关系中，有意识地培养正义感、是非感。在大是大非面前，捍卫正义，明辨是非，勇于担当；在公私关系中，为人民利益不计个人得失，恪尽职守，廉洁自律；在需要的时候，为公共利益与公平正义挺身而出，这就是道德勇气。中国古代杰出思想家与社会实践家墨子给出了一个严谨的定义，“勇，志之所以敢也。”即，道德勇气是一种源于道德意志的果敢作为。

道德勇气在两个方面具有突出意义：一是面对一个道德义务时，果断作为的勇气，另一个就是面对自己错误时，敢于承认错误改正错误的勇气。

道德勇气不是匹夫之勇，不是好勇斗狠之勇，更不是感情冲动、脾气暴躁，而是当一个人面对道德义务与道德责任时表现出来的那份坚守，那份当仁不让、果断作为的勇气，是男儿的血性。义不容辞、义无反顾、临危不惧、无私无畏、舍生取义，就是道德勇气的最好写照。中国传统文化讲责任担当的道德勇气，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礼记中讲“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即世局大治的时候不轻贱自己于放任，在社会动荡的时候，也能坚守正道不沮丧，皆因道德责任。

道德勇气，常常需要两个前提条件，一个是天性敦厚，有良好的道德观念与道德境界，常言道，“机会只钟情有准备的头脑”，当道德义务突然降临时，他能马上意识到道德使命感并付诸行动；另一个就是健康的体魄与健全的心理人格。比如，自身强健有力，见义勇为才有“该出手时就出手”的那份底气与当仁不让的硬气。而拥有丰富的道德智慧与健全的道德人格，才能保证行为目的的公正性与正义性，离开了道德良知与道德意志，那么见义勇为的义可能不是勇敢，而是匹夫之勇。

显然，一个人仅有道德认知能力，没有坚守道德的勇气与胆魄是远远不够的，而仅有道德担当的勇气而没有正确的道德认知与正确的道德哲学指引，其行为的道德价值也是不可靠的。

1.3.3 德性，道德意志的结晶

人的德性是如何形成的？这一直是伦理学研究的核心课题。从道德实践的经验来看，德性的凝结离不开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道德情感、道德认知、道德教化与道德行为实践，是其中几个关键方面。

道德情感是道德认知的最初唤醒，往往始于孩提时代的家庭生活。例如，鼓励儿童行善助人的义务感，有助于培养其仁慈与体恤他人的品德。而一个心怀仁慈的人，自然不会吝于履行应尽的义务。

从童年开始，通过耳濡目染、言传身教，道德情感被唤醒并逐渐固化，形成行为习惯——这正是儿童德性养成的起点。因此，父母若因溺爱而纵容孩子的任性，可能会为其未来埋下难以承受的道德隐患。如果早期教育缺失必要的行为规范与道德认知，如果学校教育也无意弥补这一环，那么道德意志的薄弱终将损害其德性的根基。

人类通过观察道德行为现象，逐渐发现并认识道德的本质及其原则，进而将这些意识与原则内化于心，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稳定的德性。所以说，德性是长期道德教育、环境熏陶与实践锻炼中逐渐形成的稳定行为风范与道德习惯，是一个人道德意志在言行举止中的价值凝结。

正如黑格尔所指出的：“一个人做了这样或那样一件合乎道德的事，还不能就说他是有道德的；只有当这种行为方式成为他性格中的固定要素时，他才可以说是有德性的。”



1.3.4 探秘道德的力量

在西方哲学传统中，康德曾注意到一个词源事实：英语中的“virtue”（德性）源于拉丁语“virtus”，而“vir”意为“男子”，因此“virtue”本就蕴含着力量与丈夫气概；德语中的“德”（Tugend）则来自“taugen”（有能力）。由此可见，德性的本意即是力量，即是坚强，而“缺德”在某种意义上与“软弱”同义。康德对道德问题的深刻思考与理论建构，成为人类道德文明的一座灯塔。他认识到：德性，本质上正是意志的一种道德力量。

康德并未止步于道德规范与德性之辩，也未沦为肤浅的规范论者，而是抓住了道德问题的中心环节——责任，并揭示了责任的本质及其规律。人们尊重、敬畏与恪守道德责任的理性，便构成了道德的力量；而邪恶，正是人类必须与之搏斗的魔鬼。战胜邪恶的力量，正是道德的力量。

道德永远只制约善良人吗？不。道德制约所有人，无论帝王还是草民！因为“道”是一切事物的本质与规律。人若不尊重规律，帝王便会“无道”，百姓则会“失德”。强者常因权势与财富而无视道德，而弱者往往才是道德原则的向往者、捍卫者与价值同盟。若强者“无道”太过分，弱者便会团结起来“伐无道”！因此，切勿轻视弱者——敬畏他们，恰是守护强者心中最后的道德家园。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这正是道德的力量！道德在启迪灵魂、拯救堕落、转化品质，以及在制约与化解毁灭、仇恨、贪欲、胆怯、恐惧、痛苦等人类负面威胁方面，发挥着不可估量的作用。也正因此，道德具有法律与制度无可比拟的价值。面对一个视死如归的暴徒或罪犯，严刑峻法或许无能为力，但道德的宽恕与唤醒，却可能使其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转化为一个积极阳光、有益于他人的人。《悲惨世界》中的冉阿让，正是如此。

是什么让德性如此闪耀、如此鼓舞人心？那便是道德原则所具备的约束性、严肃性与不可抗拒性。缺乏道德修为的人，纵使在某些方面取得成功，甚至取得“巨大的成功”，也常因内心的卑微而备受煎熬。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不宁的心绪如影随形！所以说，道德哲学绝非可有可无的说教，不是一纸命令的规则，更非什么大师的时代创造，而是人类社会行为关系中客观存在的、值得信守的价值原则。

志存高远、追求积极人生，需要沉淀心灵与意志。它不羁绊于名缰利锁，不直接指向物质财富或高官厚禄，而是源于思想的视野与心灵的自由，并由此生发出持久不懈的努力。我们可以在平凡的工作与生活中选择恬淡宁静，但因正直而不奴颜媚骨，因认真而不敷衍塞责，因仁勇而不随波逐流。因道德的力量，我们说真话、做实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虽未必在世俗意义上成为“成功的精英”，却不失为民族的脊梁。

一辈子一帆风顺，实属难得的福气。但谁也不能保证一生坦途。当我们面对艰难困苦、挫折失败，尤其是站在关乎命运的十字路口时，真正支撑我们勇敢面对的，正是心灵的力量、思想的力量、道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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