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大云墟的公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澄迈县大云墟村与周边相邻的四个村庄是冯氏一族的聚居区。 每年的正月初八,也就是冯氏迁琼纪念日,五村宗亲都要在大云墟举办公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公期也叫军坡节,是海南人祭祀神灵、纪念先祖的传统节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海南各地最隆重的节日不是春节,是公期。春节是一家一户的团圆,公期则是亲朋好友共度欢乐时光的盛典。</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平时宁静的大云墟这天像个热闹的集市,祠堂对面的村道上摆满了摊点,人多的连挪步都难。许多从远处过来的车辆无处停放,只好按村民指点,停在庄稼地里。我和朋友抵达后,给村里的小冯打电话,却没有信号,因为现场使用手机的人太多,网络带宽不够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冯氏祠堂的大门上贴着一幅对联:“冼氏施恩德泽洪,冯公救世威名显”。可见公期祭祀的是被视为神明的两位先祖,荣贵公和冼太夫人,当然还有玉皇大帝和关老爷等神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荣贵公是五村冯氏一族的始祖。据村中老人介绍,249年前,荣贵公携家眷30余口,乘坐自制的木筏,穿过波涛汹涌的琼州海峡,在海南开基创业,开枝散叶,至今已有族人3800余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冼太夫人诞生于1500年前,是南朝高凉太守冯宝的夫人。她既是一位善于征战的军事家,又是一位深怀恩德的圣母,深受海南各族人民敬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祠堂是族人的精神殿堂。化作塑像的先祖和诸神在此已寓居百年。公期的头一天,公头来到祠堂,洒水拂尘,摆上祭品、插上香烛。请来村里德高望重的族长颂读请神文告,并安排巡游事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天一大早,祠堂门前鞭炮声骤起,炸碎的纸屑将地面染成了胭脂色。穿着红黄锦衣的男男女女来回穿梭,将用于巡游的神轿、彩旗和锣鼓家什从祠堂里搬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公期少不了花销,但不会花一分公帑。村里有约,做公期,男丁须捐款,多少不限。女口自便。捐款是对先祖的一份孝敬,没有哪一家不是主动捐款。</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大约9点,巡游队伍开始缓缓流动。他们将在村中环游两次。第一次是去祭祀现场恭请神明。队伍挨个从村民门前经过,有逐一收纳众人祈愿的意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巡游队伍里有彩旗队、腰鼓队、大鼓队、椰胡队;有舞狮的、抬轿的、手持青龙大刀的。浩浩荡荡,不下千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两名汉子攥着一把小椅子,不停地摇晃着。椅子此刻是神明的载体。摇晃有驱邪的意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面令旗被人高高举起,旗上缀着一个大大的“冯”字。在冯氏家族心目中,这是份量最重的一个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几名20岁左右的年轻人一边嚼着槟榔,一边敲着大鼓,潇洒自如,青春勃发。古老的传统文化似已在他们年轻的心中扎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各家各户在门前支起小桌、摆上供品,恭迎神明。巡游队伍过来时,不时有人往神椅和神轿里添香。</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祭祀活动在村外的一片土场地上举行。巡游队伍在这里停下来,围成一个圈。圈里放着供桌和供品,旁边站着主持祭祀活动的斋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供桌正前方摆着6座神轿,这是留给僮身坐的。在乡亲们眼里,僮身是神明附身的人,能代神明祈福、驱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斋主走过去,站在神轿前,用一片树叶沾上水,洒在神轿上和周围的地面上,以清扫与神明沟通的通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接着,村民们一排排走上前,手持线香,朝神轿作揖敬香。</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邻村的村民来贺喜了。他们着锦衣、举锦旗,结队而来,仪表庄重。这边的人急忙迎上前去。两边的锣鼓、鞭炮同时喧响起来,两两相对的四只狮子翻滚腾跃,伏地作揖。</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僮身是有灵根的人,但也要通过一定的仪式来选择。现场有个环节是抢神椅。意在与神明沟通、获取神明的加持。</b></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斋主念完咒语后,一些男子便两人一组,拽着一把椅子在场地上甩来甩去。与其说是甩椅子,不如说是连人带椅子一起甩。其力度之大,腾挪之猛,看着让人担心。可这些人心中有一份献祭的执念,又有锣鼓声和众人的呼喊声助威,哪有什么惧悸。</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经过几番争抢,僮身们坐上了神轿。他们一个个身体摇晃、颤抖,并挥动宝剑,以示神明附身。</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坐在神轿上的僮身开始“穿杖”。只见一位长相俊秀的僮身手持一根长约1米、直径约5毫米的银杖向众人挥舞一通后,便在脸上边转边捅,先将右脸颊捅穿,再从左脸颊上穿出来。其他人也用同样方法,分别用银杖捅穿自己的半边脸或两边脸(银杖长的1.5米,短的0.6米)。更极致的是,有人竟将一根银针插进自己的舌头。舌头神经密布,疼痛感远超脸颊,看得人心里发紧。穿杖成功说明僮身具备了稳定的法力,会被人高看。我离僮身有点远,没看清僮身穿杖时是否流血了。后据村民说,穿杖一般不会流血,也不会留下明显的疤痕,因为银杖是用银打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吉时已到,众人簇拥着神轿上的僮生返回村里,请神明为村民祈福,并接受村民的膜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抽空翻看手机时,看到了小冯发来的短信。她问我到了没有。我告诉她正在参加巡游。小冯说,那我在门口等你,过来吃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巡游队伍经过小冯家门口时,她看到了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小冯家在前院摆了两张大圆餐桌。一些来得早的客人正在桌旁聊天。进门后,小冯的家人也好,客人也好,看到我们像看到老朋友一样,没人怠慢我们,但也没人刻意打量我们和过于客气。我们像进了一个经常去的熟人家,放松且自在。一直以来,和海南人打交道都有这种令人舒服的感觉,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能让人安心的质朴底色。</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邀请亲朋好友吃饭是公期的一部分。各家都会在这一天把最好的食材拿出来款待客人。一些人家养的鸡鸭鹅,也会留着这天吃。小冯家的餐桌上摆满了各种家禽和海鲜做的菜,单是土鸡肉就有两种:白斩鸡和盐焗鸡。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按照习俗,公期时去朋友家吃饭,可带点鞭炮、饮料,但不必像过年和遇到红白喜事一样送红包和其他礼物。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冯妈妈是个十分爽朗的人。开桌不久,她就过来敬酒。说:这是我们家自己泡的酒,可以壮阳,你们男人要多喝一点。说的一桌人哈哈大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小冯家就在祠堂跟前。吃完饭出去遛弯,一眼就看到了和城市生活不一样的民俗画卷。有人在吊床上闭目养神,有人在小摊旁吸吮饮品。一群大人在玩扔骰子游戏,几个小女孩在跳绳。祠堂墙内有位老者在给人看手相,墙外一位年轻人正在一张大红纸上写拔河通知。大家各玩各的,各干各的,率性随意,和谐无争。有位喝了酒的汉子,直接躺在树荫下的水泥路上睡着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公期是诸神下凡的日子,这一天祈福最灵,因此从早到晚,进出冯家祠堂的香客不断,大家希望在这一刻知晓自己的人生谜底。</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拿到签号的人纷纷找人问签。有位躺在树间吊床上的老者是位解签高手。他每每看完签,从不说话,只用手势表达看法。我闲着没事,试着解读了一些他看过的签号。老者听了,竖起大拇指,意思是我的解释是正确的。听说我是远方来的客人,他从吊床上起来,坐在椅子上,比划着和我聊天。他告诉我,他说不出话是因为声带做过手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坐了一会儿,从附近的一户人家走过来一位妇女。问我们吃过饭没有。我故意说:“还没吃呢。她说:“那就到我家吃吧”。我连忙说:“吃过了,谢谢了”。妇女还是说:“没吃就到我家吃”。没过多久,又过来一位妇女,也是来邀请我们吃饭的。一旁和我们聊天的男子说,吃饭是随便的事,不必客气。10年来,我每年都会在国内外采风,无亲又无故被人邀请到家里吃饭的事,几乎没有遇到过。据说某些地方过去也是这样待人的,但如今只是传说。凭良心说,要论待人真诚质朴,没人比得了海南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但近年来,出现了一个不好的现象。一些离城镇较近的村庄做公期时,有些内地人上门蹭吃蹭喝,因为去的人太多而让村民无法招架。真不希望这种消费海南人质朴的现象继续下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公期快乐的一天是在舞台前结束的。晚饭后,村里请来琼剧团,演了一台颂扬冼太夫人的戏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过去我只在一些少数民族地区见过祭祀神明的大型活动,没想到在海南的汉族聚居地也有类似习俗。令人颇感欣喜。如果用历史的、辩证的思维方式看待公期,而不是简单地给它贴个标签,就能看到公期的根本意义和价值。它反映了乡亲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起到了凝聚人心、稳定社会、传承美德、提高旅游价值的作用。真心希望这一古老的文化习俗不要被商业行为带偏,不要掺杂一些跟风的元素,因为只有原汁原味的本土文化才更有吸引力和生命力。</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