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 水

汗青

　　如今的日子，拧开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便汩汩流出，做饭、洗衣、浇花，便捷得让人习以为常。就连偏远的农村，也早已告别了找水、挑水的奔波，可每当看到自来水，我总会想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那段从12岁读初一开始，与扁担、水桶相伴的挑水时光，那些浸透汗水的日子，成了刻在骨子里的难忘记忆。

　　那时我刚上初一，不过12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却早早扛起了家里挑水的担子。父亲年岁已大，工作的地方离家又远，每天早出晚归，根本无暇顾及家里的饮水琐事。哥哥姐姐常年外出，后来或是结婚成家，或是求学远行，一个个离开了家，家里最小的我，成了陪伴父母、操持家务的主力。庆幸的是，我们家搬到了19连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我家与水房仅一路之隔，在整个连队里，算是离水井较近的一户人家，省去了不少长途跋涉的辛苦。可即便距离近，挑水的艰辛，依旧是年少的我难以承受的重量。

　　起初，水井还是老式的辘轳井，没有便捷的取水工具，全靠人力摇着辘轳把往上提水。一到冬天，井沿儿上的水溅出来，冻成厚厚的冰，层层堆积，像一座小冰山，又滑又陡，很危险，稍不留意就会摔倒。那时候我力气小，稚嫩的肩膀扛不起满桶的水，摇辘轳时更是吃力，一只手攥着冰凉的辘轳把，一只手去拎水桶，到了最后提出井口时，身子都要全力使劲，稍有不慎，水桶就会翻倒，连人带桶摔在冰面上，危险极了。没办法，我每次只能打半桶水，慢慢摇上来，再颤巍巍地挑回家，一趟下来，胳膊酸麻，肩膀也被扁担硌得生疼。从井沿儿的冰面上往家走，更是步步惊心。冰面滑得站不住脚，双脚要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肩上的半桶水晃来晃去，生怕洒出来，又怕脚下打滑。就这样，日复一日，随着年龄慢慢增长，我的力气渐渐大了，也摸索出了摇辘轳、挑水的技巧，才敢慢慢打满一桶水，可冬天挑水的艰难，依旧刻在记忆深处。

　　后来，连队里的水房终于有了改观，装上了水泵，修起了规整的水房，水管接到了室外，只要轻轻打开开关，清水就源源不断地流出来。那一刻，对于常年挑水的人来说，简直是彻底的解放！再也不用摇沉重的辘轳，再也不用在冰面上胆战心惊，那种便捷带来的幸福感，畅快得难以言表，仿佛肩上的重担，一下子轻了大半。

夏天的日子，又是另一番辛劳。父亲种了一辈子地，即便退休后，也闲不下来，把家里的大园子打理得生机勃勃。每天我放学或是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挑水浇园子。旱情轻的时候，要一棵菜一棵菜地挨着浇，细细浇灌，生怕旱到；遇上大旱之年，就得顺着垄沟大水漫灌，一趟又一趟地挑水，几十挑水都是家常便饭，肩上的扁担磨出了红印，汗水浸湿了衣衫，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至今还记得有一次，我下班回家，挑水的人络绎不绝，我顾不上休息，一趟趟挑水往园子里送。父亲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园子边指挥着，眼神里满是欣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直到漆黑一片，挑水的人都陆续回了家，可父亲依旧没让我停下。我又累又饿，浑身酸软，却还是咬着牙坚持，等终于放下扁担时，我算了算，那天竟然足足挑了近70挑水，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再起身。看着我精疲力尽的样子，父亲反倒笑了，父亲温和地说：“我其实早就知道够了，就是想让你多历练历练。”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在父亲的话语里烟消云散，我懂他的心思，他是想让我在挑水的辛劳里，学会吃苦，学会担当。

　　父亲常说，挑水也是有门道的，不光要有力气，更要懂技巧。扁担压在肩上，不能死扛着，要顺着脚步的节奏悠起来，晃悠悠的，让水桶的重量变得轻快，走起来才省力，要把这份苦差事，当成生活的一种乐趣。年少的我似懂非懂，可慢慢照着做，竟真的觉得肩上的重量轻了许多，也在日复一日的挑水里，读懂了生活的不易，读懂了父亲的良苦用心。再后来，连队里通了自来水，一根根水管铺到了家家户户的灶台边，拧开开关就能用水，我们才真正彻底告别了挑水的日子，迎来了彻底的解放。再也不用为吃水发愁，再也不用顶着严寒酷暑往返于水房和家之间，那份轻松与便捷，让日子一下子变得舒心起来。

　　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林立，自来水入户，那些挑水的日子早已远去。这段岁月，只有老一辈人还记忆犹新，对于八零后、九零后往后的孩子们，挑水早已是陌生又遥远的词汇，他们从未经历过，也无法想象那段靠肩膀担水度日的时光。

可于我而言，那段12岁起步的挑水岁月，是成长里最珍贵的历练。它藏着年少的辛劳，藏着父母的期许，藏着旧时光里的烟火与温暖，更让我懂得了珍惜当下的幸福生活。那些流过的汗，扛过的累，都化作了人生的底气，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想起当年挑水时的坚韧，从容面对。那段难忘的挑水经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成为岁月深处最温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