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呓语

那就是我

<p class="ql-block"> 呓语</p><p class="ql-block"> 我要让小草疯长成乔木</p><p class="ql-block"> 让高原萎缩成土丘</p><p class="ql-block"> 我要让河流倒转</p><p class="ql-block"> 奔向它的源头</p><p class="ql-block"> 让群山漂移</p><p class="ql-block"> 填平海的深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要让石头长出翅膀</p><p class="ql-block"> 自由飞翔</p><p class="ql-block"> 让树木拥有双脚</p><p class="ql-block"> 奔向远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要让风学会抚慰</p><p class="ql-block"> 它吹过的那些忧伤</p><p class="ql-block"> 让雨懂得怜惜</p><p class="ql-block"> 它淋湿的那些脸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要采一束阳光背在身上</p><p class="ql-block"> 走进黑夜</p><p class="ql-block"> 摘几颗星辰捧在手中</p><p class="ql-block"> 映照梦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88年1月22日上午九点过,中师第一学期期末的考场上,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答化学卷子。班主任朱老师和教物理的赵老师把我叫出考场,说我姑父打电话到学校,让我马上回家,我父亲在陈家区卫生院病危,快不行了。</p><p class="ql-block"> 朱老师和赵老师送我到开县西门车站,一路上我双腿发软,眼泪直流。</p><p class="ql-block"> 我赶到陈家区卫生院时,父亲已经去世。</p><p class="ql-block"> 我跪在父亲的病床前,握着他尚存一丝温暖的手失声痛哭。</p><p class="ql-block"> 按老家的习俗,父亲病逝在医院,送回廖家湾后不能进屋。</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灵柩停放在我家门前。见有人来上香烧纸,我和两个弟弟就在灵柩前跪成一排,以表答谢。至亲好友上香烧纸前,要放一小串鞭炮。那时小弟只有五岁,不知丧父之痛。鞭炮声刚尽,小弟便急不可耐地起身,去寻哑火的鞭炮。十一岁的大弟一把将小弟抓回来按在身边跪下,再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背上,小弟哇哇大哭。此情此景,让边上的亲戚邻里无不悲戚。</p><p class="ql-block"> 伤痛和自卑笼罩着我,压迫着我。我跪在地上,似乎无力起身。</p><p class="ql-block"> 父亲去世的那个寒假,我几乎足不出户。很多时候,我抬眼往门外一望,仿佛就看见了父亲,正微笑着从外面回来。</p><p class="ql-block"> 寒假过完,我得回开师上学了。</p><p class="ql-block"> 我不让母亲送我出门。</p><p class="ql-block"> 从门前那颗柑橘树下走过,在堂哥家的猪圈屋墙角左转过去,母亲就看不见我了。想到身后的母亲和两个弟弟,我鼻子一阵阵发酸。</p><p class="ql-block"> 回到学校,我郁郁寡欢。我不愿参与班上的任何活动,课堂上总是恹恹欲睡。我甚至逃了好几回课,一个人爬到开师背后的凤凰山上,呆呆地坐一半天。</p><p class="ql-block"> 我对生活失去了热忱和憧憬,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p><p class="ql-block"> 因为上课经常趴在课桌上睡觉,而且屡教不改,教数学的杜老师骂我朽木烂材不可雕,教生物的李老师骂我白吃国家皇粮。十六、七岁的我那时也很叛逆,两个老师越是骂我,我越是在他们的课堂上肆无忌惮地睡觉,从此他们不再管我。</p><p class="ql-block"> 中师第三学期期末,我终于成为极少数挂科的学生之一,补考了生物。其实物理也没学懂,但赵老师仁慈,知道我的遭遇,囫囵吞枣地放我过了关。赵老师对我的关照让我内心有愧,之后上课不敢看他,平时不敢和他打招呼。路上远远看见他就绕着走,狭路相逢时就低头看脚下,和他擦身而过后才抬起头来,长舒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中师第五学期,我暗恋一个女生,因为自卑,一直不敢表白。</p><p class="ql-block"> 1990年5月,离毕业还有将近两个月,我们全班同学到一个乡镇的两所学校实习。一个有月色的晚上,我鼓足勇气把那女生约到实习学校的操场上,脸红心跳结结巴巴地说喜欢她,女生说她父亲不允许她现在谈恋爱,说没其他事她就回宿舍了。女生简单坚决地拒绝了我,没给我一点面子。</p><p class="ql-block"> 看着女生走远的背影,尴尬、愤怒、委屈、悲凉的情绪不停在我心中转化、交混。泪湿眼眶,但我倔强地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仿佛在跟谁赌气。</p><p class="ql-block"> 我感觉被整个世界鄙视和抛弃。</p><p class="ql-block"> 也许,我在跟整个世界赌气。</p><p class="ql-block"> 1990年7月初,我们告别开师,即将踏上讲台。</p><p class="ql-block"> “终于毕业了。”这是我内心不为人知的感喟。三年中师生活,我觉得很辛苦。</p><p class="ql-block"> 我被分配到一所村校教书。</p><p class="ql-block"> 学校原来是一个祠堂,祠堂的厅堂开间二十多米,层高至少六七米,四根木柱立在厅堂,支撑着屋顶。也许是因为不方便打扫,屋顶布满灰尘,长长短短地垂下许多蛛网。</p><p class="ql-block"> 厅堂是学生活动的主要场所。</p><p class="ql-block"> 厅堂往外,两边各有一排平房。左边四间平房,都是教室。右边四间平房,里面的两间是教室,外面的两间住着两户农民。两户农民门前的坝子里养了鸡鸭,散乱地堆放着猪草、柴禾和农具等杂七杂八的东西,看起来又脏又乱。</p><p class="ql-block"> 学校有六名老师,除我是公办教师外,其他五名老师都是民办教师。学校总共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每个班只有一位老师。</p><p class="ql-block"> 我教小学五年级,班上有二十一名学生,是学生最多的班。我要上五年级的所有课程,包括语文、数学、音乐、美术、体育、自然、思想品德课。</p><p class="ql-block"> 学校前面有一条河,河对岸是另一个乡镇的中心校。我中师同班同学徐大浪就分配在那所学校。</p><p class="ql-block"> 期待孩子好好读书的家长想法设法都要把孩子送到河对岸的中心校读书,留下来的孩子大都调皮捣蛋,学习习惯差,父母也不闻不问。</p><p class="ql-block"> 下午两节课上完,几个民办老师都回家了,学生也回家了,学校沉寂下来。</p><p class="ql-block"> 我在学校有一间简陋的宿舍,我唯一的乐趣是待在宿舍里看杂志和小说。然而杂志和小说不是随时都有的,要找别人借或者去县城买。去趟县城不容易,有五十公里左右的车程。更重要的是,那时没钱买更多的书。</p><p class="ql-block"> 教书两个多月后,我开始抽烟,两毛一包的皇城。</p><p class="ql-block"> 快放寒假的一天,放学后我情绪低落,于是买了一瓶尖庄酒,几包鱼皮花生,一个人在宿舍里自饮。</p><p class="ql-block"> 我就握着酒瓶喝,一瓶酒我喝了大半。那是我第一次喝那么多白酒。</p><p class="ql-block"> 终于有些喝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脑袋很晃。我定定地盯着手中的酒瓶,许多场景在脑中浮现,许多情绪在心里潮涌。</p><p class="ql-block"> 酒瓶逐渐模糊,我的双眼噙着泪水。</p><p class="ql-block"> 仿佛下了决心一样,我举起瓶子,又喝了一大口。泪水终于从眼角流出,滑过脸颊。</p><p class="ql-block"> 我没抬手拭泪。</p><p class="ql-block"> 那个夜晚,我就想无所掩饰地袒露伤痛和委屈。</p><p class="ql-block"> 那个夜晚,我就想放逐自己,就想用烈酒灼烧压抑而迷茫的青春。</p><p class="ql-block"> 几口喝干瓶中的酒后,我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桌前,在签纸上写下了几句诗:</p><p class="ql-block"> 我要让小草疯长成乔木</p><p class="ql-block"> 让高原萎缩成土丘</p><p class="ql-block"> 我要让河流倒转</p><p class="ql-block"> 奔向它的源头</p><p class="ql-block"> 让群山漂移</p><p class="ql-block"> 填平海的深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完我再也支持不住,一阵狂吐,然后我靠着墙壁瘫坐在地上,满脸涕泪,眼前的一切都在晃荡。</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怎么躺到床上去的,第二天中午才醒。</p><p class="ql-block"> 下午,徐大浪过来找我耍。吃了晚饭后,我们去河边散步。徐大浪照例聊他崇拜的这个那个画家,聊他要成为知名画家的鸿鹄之志。</p><p class="ql-block"> 我心思飘忽,没接他什么话,徐大浪渐渐没了谈兴。</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起,徐大浪挥手别去。</p><p class="ql-block"> 回到宿舍,我坐到桌前,看签纸上我昨晚醉酒后写的那几句诗。</p><p class="ql-block"> 灯光昏黄,四围寂寂。</p><p class="ql-block"> 抽了半包皇城烟,我写完了那首诗。</p><p class="ql-block"> 那首诗,是我青春的呓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