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祭母

独处毅哥

2026年3月20日，春分。昼夜均分，寒暑初平。我与大哥、弟妹及妹夫，携妻、儿，同赴合浦冬瓜岭，祭扫母亲。风极轻，如她昔年指尖拂过我额角的温存；光微暖，似她未尽的叮咛，在枝头、在碑前、在呼吸之间悄然流转。坟前炮纸铺展，绛红不灼，恰似她晚年常穿的那件开衫——素净、柔软、妥帖，不争不显，却把一生的分寸与深情，都穿得端然如初。春分之日，天地持衡，而我们以静默为尺，量度思念的深与重。

她静坐在时光深处，短发如霜，领口端正，襟前别着一枚旧式绢花：淡粉，微卷边，非真非假，却比真花更恒久。那不是装饰，是她一生的自画像——以素为底，以敬为线，以柔韧为骨，将自己一针一线缝进岁月里，成了一册未寄出的家书：字字清晰，页页温厚，句句未落款，却处处写着“母亲”。春分之静，原非空寂，而是万物含章待发之际，她亦如此，在最平和的节气里，把最深的爱，藏得最稳、最久。

石台圆润，落满山樱红瓣，恍如一场无声的春汛，悄然漫过碑石与心岸。我们摆供品，轻而缓；树影灰，天色青白，而我们站成一道微颤的弧线——不齐整，却无比真实。这石台承香火，也承未及言说的歉意；承酒盏，也承迟来的懂得；承三叩九拜的庄重，更承终于敢袒露的、沉甸甸的想念。春分之祭，不在喧哗，在俯仰之间——俯是敬，仰是念，中间那一寸微光，正是她留给我们的、最温柔的节气。

我们立而静，跪而敬，额角轻抵坟堂，三叩九拜，不疾不徐。大哥蹲下，用袖口细细拭去碑角一点浮尘——母亲生前总笑我们毛躁，可此刻，这笨拙的擦拭，竟成了最深的顺从。酒斟五杯，香燃三柱，青烟袅袅，缠风而上，不争高，只向远。无人催促，无人叹息，唯余一方寸光阴，在春分的静气里缓缓呼吸。原来最深的祭，不在泪涌，而在心内——把未讲完的话讲完，把未出口的愿，再默默祈一遍；春分一祭，是天地归衡之时，亦是我们终于与自己、与母亲、与岁月，达成和解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