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随想

白丁俗客

春分：当春天拒绝平衡

今日春分。

日历上这么说，手机推送也这么说。我看了看窗外，天灰蒙蒙的，几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摇摆。昨天还下了场雨夹雪，地上湿漉漉的。这哪里像春天？倒像是冬天和春天在打架，谁也没赢。

春分。分者，半也。这一天，昼夜平分，寒暑均衡。古人说得那么好听：“春分秋分，昼夜平分。”可真实的感觉呢？暖气停了，屋里冷飕飕的。穿棉袄热，脱了又冷。春天的衣服还不能穿，冬天的棉衣又嫌厚。这不是平衡，是尴尬。

我突然想，我们是不是把春分想得太美了？

古书上说：“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多好听的词——“阴阳相半”“昼夜均”“寒暑平”。一切都是中正的，和谐的，完美的。可这世上，真的有这种平衡吗？

我住的小区里，几株玉兰已经开了。白的，紫的，大朵大朵的，看着喜人。但走近一看，花瓣边缘都冻得发黄，蔫蔫的，像是受了委屈。旁边有棵桃树，花苞鼓鼓的，可就是不开。憋着，等着，不知在等什么。一只野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毛炸着，瘦得能看见肋骨。它看了我一眼，又钻回去了。

这就是春分。花开得不痛快，猫饿得没精神，人过得不对劲。

小时候在乡下，奶奶说春分要“竖蛋”。拿个鸡蛋，在桌面上竖起来。说是春分这天，天地平衡，鸡蛋最容易竖起来。我试过很多次，从来没竖起来过。奶奶就笑：“心不静，啥也竖不起来。”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心不静，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平衡这回事。鸡蛋站不住，人又何尝站得住？

春分在二十四节气里排第四。立春、雨水、惊蛰，然后才是春分。按说这时候，春天应该已经站稳了脚跟。可北方不是这样。北方的春天从来都不是从容的，不是一步步走来的。它是冲过来的，是打过来的，是硬生生挤进来的。和冬天打，和寒冷打，和一切陈旧的东西打。打到春分这天，也分不出胜负。

真正的春天，从来不是从日历上来的。它是从泥土里钻出来的，是从风里刮过来的，是从每一个生命的挣扎里活出来的。

走在街上，看那些上班的人，匆匆忙忙的。大衣还没脱，口罩还戴着，围巾还系着。可有的人已经换上薄外套了，冻得缩着脖子，还假装不冷。这就是春分时节的人——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我有时想，春分也许根本就不是平衡，而是抉择。

冷和暖在你身上打架，你要决定站哪边。是继续捂着过冬天的日子，还是豁出去迎接春天的到来。这个抉择不容易。因为春天的到来从来都不是温和的，它是暴烈的，是冒进的，是不计后果的。

前几天看新闻，说今年春分有“倒春寒”。又要降温了，又要下雪了。专家说要“春捂”，别急着减衣服。可谁知道呢？也许真正的春天，就是在这些反复里慢慢来的。

想起唐代诗人权德舆的《春分》：“清昼开帘坐，风光处处生。看花诗思发，对酒客愁轻。”写得真好，风光处处生。可你没看见的是，这“生”的背后，有多少挣扎。

我喜欢宋人欧阳修的春分词：“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多美啊。可欧阳修写这词的时候，正被贬在外，仕途不顺。他看到的蝴蝶，真的就那么自在吗？也许正因为心中苦闷，才把春天写得格外美好。这是一种补偿，一种安慰，一种对平衡的渴望。

春分，也许是人的一种愿望。希望冷暖均衡，希望昼夜平分，希望世间的一切都能公平合理。可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永远是冷暖交战，永远是不平衡的。所谓的平衡，不过是交战中的某个瞬间，某种暂时的均势。就像春分这一天，太阳直射赤道，南北半球得到同等的光照。可这个“同等”能维持多久？不过是一瞬间罢了。太阳继续北移，北半球越来越暖，南半球越来越冷。平衡被打破，然后建立新的不平衡。

也许这才是世界的真相：不是追求平衡，而是接受不平衡。

那些在春分时节开花的植物，它们不知道会有倒春寒吗？它们不知道可能会冻死吗？可它们还是开了。开得不管不顾，开得不计后果。这哪里是平衡？这分明是一种赌注。赌春天会赢，赌温暖会来，赌自己的生命值得这一次冒险。

这就是春分教给我们的事：在冷和暖之间，不要站在中间，要站在春天这一边。

我见过太多人，一辈子都在追求平衡。工作要稳定，生活要安稳，感情要平稳。什么都不冒进，什么都不冒险。可到头来呢？他们过的不是平衡的生活，而是平庸的生活。他们错过了多少春天，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真正的平衡，也许恰恰是敢于不平衡。

敢于在别人还捂着的时候，先脱掉棉衣。敢于在倒春寒要来的时候，先种下种子。敢于在所有人都说“等等看”的时候，自己先迈出一步。

春分，不是让你站在中间，是让你选择一边。

看看那些真正活出意思的人，哪个是求平衡的？艺术家创作的时候，是疯狂的不是平衡的。科学家探索的时候，是执着的不是平衡的。爱情来的时候，是冲动的不是平衡的。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带着一点不平衡，一点冒险，一点不管不顾。

春分之后的清明，谷雨，立夏，一个比一个暖。春天就是这样，一点点打破冬天的平衡，建立起自己的平衡。这个打破的过程，就叫生长。

我老家有句话：“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麦子过了春分，就开始拔节了。一夜能长一寸，听得到“咔咔”的声音。这声音不是平衡的声音，是生长的声音，是打破的声音，是不顾一切向上冲的声音。

人也是这样。最好的时候，不是你活得最平衡的时候，而是你活得最带劲的时候。是你敢去爱的时候，敢去拼的时候，敢去做梦的时候。哪怕失败了，哪怕被倒春寒打了，也值得。因为你至少活过春天。

春分这天的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天上的月亮。不是满月，也不是新月，就是半轮。一半亮着，一半暗着。云来了，遮住亮的，暗的就更暗。云走了，亮的又亮起来。这就是春分的夜，半明半暗，半冷半暖。

风吹过来，还是凉的。但我知道，这不是冬天的风了。这是春天的风，只是还带着冬天的记忆。再过些日子，这些记忆就没了。风会变暖，树会变绿，花会开遍。春分，就是这记忆消失前的临界点。

回到屋里，我翻出很久没穿的薄外套。明天就穿它了。不管倒春寒来不来，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要站在春天这一边。

也许这就是春分给我的启示：平衡不是静止，是运动中的均势。和谐不是没有冲突，是冲突中的创造。春分不是春天的中点，是春天的转折点。过了这一天，白天越来越长，温暖越来越多，生命越来越旺盛。这个转折，需要每一个生命的参与，需要每一个人的选择。

别站在中间了。春分不是让你站在中间，是让你选择一边。

选择春天，选择生长，选择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