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梨花

雨竹

　　当黄河的冰棱在春风里簌簌消融，故乡什川的梨花，便踩着四月的节拍，就要准时赴约了。

每年四月是故乡什川梨花盛放的季节。春风刚吻过黄河的浪尖，便驮着湿润的水汽扑进河谷，连岸边的衰草都被催得泛了青，千树万树梨花应声而醒，齐齐绽放。那梨花似雪如云，将黄河岸边的河谷盆地晕染成一片梦幻的白色海洋，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香，漫过黄河岸，漫过梨花路，漫进每个什川人的梦里。偶有孩童追着风跑，裙摆沾了满襟的白，笑声惊落枝头的花，惹得河面上也浮起一层碎雪似的花影。

　　什川老梨树的由来，藏着跨越数百年的时光密码。据《皋兰县志》记载，明永乐年间什川先民开始引种梨树，嘉靖年间已形成规模，这片果园的历史可追溯至明弘治八年（1495年）“什字川堡”修筑后，真正成规模栽植则在嘉靖年间（1522-1566年）。如今园子里最年长的梨树树龄近五百年，其中树后已达478年，村民为树王、树后主干设砖桩木干支撑。它们扎根黄河淤积沃土，树干需两三人合抱，枝桠却依旧遒劲，年年春天准时捧出满树繁花，像守着一场跨越世纪的约定，获吉尼斯“世界第一古梨园”认证。

黄河是什川梨树的母亲河，二者的羁绊在灌溉方式的演变中愈发深厚。清道光年间，什川人仿段续水车形制，在黄河岸边建起四架木质水车，吱呀转动的轮轴将黄河水缓缓引入梨园，这一转就是百余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机械提灌取代了水车，轰鸣的机器打破了河谷的宁静，却让梨树的供水更有保障；到了八十年代，电力提灌普及，一根根银线牵起黄河与梨园，浇水成了按下电钮就能完成的事；如今小峡电站建成，黄河水再次实现自流灌溉，清清河水顺着古老的渠系漫进梨园，仿佛又回到了水车吱呀的旧时光，却比从前更从容、更安稳，水资源利用率高达85%。这跨越数百年的灌溉变迁，是黄河与梨园的深情对话，更是什川人逐水而生、依梨而兴的生动注脚。

　　故乡人与梨树的感情，顺着时光脉络愈发浓烈，早已融入了什川人的骨血里。明清时，梨树是养家糊口的依靠，先辈们靠香水梨、冬梨的收入支撑起一家老小的生计；后来“天把式”技艺诞生，踩着10多米长的蜈蚣梯打理“空中庄稼”，这一技艺成了甘肃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成了什川人与梨树血脉相连的见证；如今，梨文化进校园、设立传承基地，孩子们在嫁接体验中触摸祖辈的农耕文明，把对这片土地的爱，悄悄种进了心里。就像老辈人常说的，每棵梨树都住着先人的魂，守着梨园，就是守着根，守着代代相传的烟火气。

每年四月，当什川的梨花漫过河谷，四面八方的游客便循着清甜的花香，涌向这片黄河岸边的梨园秘境。他们沿着黄河步道漫步，在古梨树下拍照留影，听“天把式”讲梨树故事，尝一口刚蒸好的梨花糕，连笑声都染着梨花的甜。去年梨花季，梨园里每天都挤满了人：扛着相机的摄影师追着光影定格花河缠绵，穿汉服的姑娘衣袂飘飘穿梭花影间，带孩子的父母陪小家伙捡花瓣藏进掌心。白天可在农耕博物馆体验非遗，夜晚能在营地享受露营音乐节，“梨花不夜城”盛景吸引年游客超90万人次。游客说，什川的梨花，是春天最美的模样。

　　梨乡人的未来，正乘着农文旅融合的东风驶向新的远方。当地按照“农业+文化+旅游”模式，推进33个重点项目，全力冲刺5A级景区；“梨韵水乡”乡村振兴示范带建设串起12个村庄，打造优质林果、设施瓜菜等特色产业基地，让古梨园的生态价值转化为发展红利；已建成的什川黄河大桥以“梨”形双塔为设计，彻底打破交通瓶颈，为梨乡发展注入强劲新动能。年轻人拿起手机直播卖梨，把什川的香水梨卖到了全国各地；还有人在梨园边上开起了主题民宿，让游客能住下来，看梨花从如云似雪开到簌簌飘落，听黄河日夜流淌的不息涛声。更有返乡创业的年青人，正忙着开发梨花茶、梨膏糖等文创产品，要把什川的梨香，酿成能带走的乡愁。

当最后一朵故乡的梨花飘落，枝头便冒出小小的青果，像攥紧的绿拳头，攒着劲儿要长成秋天的甜蜜。我知道，等到来年四月，春风会再次拂过黄河岸，这些古梨树又会捧出满树故乡的梨花。而什川人，会像祖辈们一样，守着这片开遍梨花的梨园，守着黄河，守着属于他们的、被故乡梨花浸润的春天，把古老的故事，继续讲下去。

（图片和数据及历史记载来源网络）